小时候半夜口渴，从来不用自己动手。我只要喊一声，隔壁房间的灯就会亮，母亲摸黑走过来，把床头灯打开，然后去厨房拿我的杯子。她回来的时候会先把杯口碰一下自己的手腕，试过温度才递给我。

我一直以为那是水本来就温的。

现在我自己住，晚上口渴只能自己起来。床到厨房七步，中间会摸到墙上的开关。开灯的那一下眼睛会刺痛一下，所以我常常不开，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摸过去。

我喝水有个习惯：只倒半杯。倒满了我喝不完，剩下的一杯要到早上会落灰，只能倒掉。半杯刚刚好，两口下去，喉咙解了，回去也不至于被尿憋醒。

这三分钟里我常常会站在厨房不动。窗外有很淡的光，楼下的路灯光爬上来，落在地砖上是一块斜的方形。冰箱在响，声音很轻，周期性地停一下。这个时候整个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，连我自己都不完全清醒。

我很喜欢这半分钟。它不属于白天，也不真正属于夜里的工作时间。它是从睡眠里偷出来的一小块，没有任务，也没有人要求我做什么。你不能说它是休息，因为它短得不够睡，但它确实是一天里唯一完全归我的一段。

我也发现只有在这样的半分钟里，人才会愿意看自己一眼。白天我们都很忙，忙到不想任何不实际的事情。深夜又是另一回事，太清醒的时候容易钻牛角尖。只有这三分钟正好：足够诚实，又不至于受伤。

有一次我站在那儿，忽然很清楚地想起一件很小的事。那是很多年前的冬天，我半夜起来喊水。母亲端来的时候手是凉的，杯子却是温的。她刚站起来就被夜里的冷气冻到了，可她还是先把水弄热。

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很晚，想了很多我平时回避的事。我在工作里吃的亏，我和别人说过的那些不客气的话，我答应过却一直没做的事。它们排着队过来，我谁也没推开。等水喝完，我把杯子放回原位，回去躺下，居然很快睡着了。

后来我买了床头保温杯，睡前倒好，夜里就不用起来了。方便是真方便，可我却有点怀念去厨房的那七步。它给了我一点时间，让白天来不及想的事有个地方放一放。

前几天气温骤降，夜里我险些抽筋，起来发现保温杯空了，只好又走去厨房。冬天地砖很凉，脚底一踩就缩起来。我倒水的时候特意晃了晃杯子，让温热传到手心。

站在窗前往外看，整个小区都黑着，只有一户人家的厕所灯是亮的，也是橘黄色的。我猜那个人跟我一样，起来了，倒水，站一会儿，然后回去。

我们隔着几栋楼，在同一个夜里做了同一件事。谁都不认识谁，也没打算认识。可那一瞬间我觉得特别踏实：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，在深夜里给自己倒半杯水，然后把它喝完，重新躺下。

这件事很小，小到不值得和任何人提起。可我知道它会一直做下去。因为在水咽下去的那一下，喉咙里凉凉的，人会重新认为自己还能再撑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