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来我家住的那半个月

我妈六十八岁那年,第一次来我住的城市。
她坐不了车。不是晕车,是怕。她说:火车太快了,我看着窗外头晕。
所以我每次说接她来住几天,她都拒绝。理由永远一样:家里有鸡,有菜地,走不开。
那年她说要来。原因是我爸住院做了个小手术,我心里急,回去了一趟。回来以后我打电话,她在电话里说:我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。
她来的时候,是父亲陪她来的,两个人坐了一夜的硬座。
我到车站接他们。出站口人很多,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们。我爸走在前面,背一个蛇皮袋;我妈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四四方方,是用旧衣服改的。
我妈看见我,先说的不是话。她上下看了我一遍,从头看到脚。
看完,她说:瘦了。我说没有。她说:瘦了,脸都尖了。
我过去接她手里的布包,她不给。她说:你拿着这个,我拿不动那个。她指的是我爸背的蛇皮袋。
我背起那个袋子,很沉。里面是家里晒的红薯干、自己种的花生、十几个鸡蛋、一小瓶香油,还有一双她给我做的布鞋。鸡蛋是她一个个用报纸包好的,一层一层,包了十几层。
我妈进门以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,先看了看鞋,说:要换鞋吗?我说不用。她还是脱了鞋,穿着袜子走进来。
她看卫生间的时候摸了摸毛巾。我的毛巾挂在架子上,硬邦邦的。她把毛巾拿下来捏了捏,说:这个洗完要搓的。我说洗衣机洗的。她说:洗衣机洗不干净。
那半个月,她把我的生活整个接管了。
早上我还没起,她已经在厨房里。等我起来,桌上摆着早饭:稀饭、馒头、一个鸡蛋,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咸菜。
我说我平时在地铁口买。她说:不干净。
我出门以后,她就开始收拾。她把我所有的衣服翻出来,一件一件看:领口脏的泡上,扣子松的缝上,袜子破的补上。她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全部叠好码进柜子,把厨房的锅全部刷了一遍,锅底刷得发亮,把卫生间的瓷砖一块一块擦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。她个子矮了,背也驼了,走路的时候脚抬得不高,鞋底蹭着地板,"嚓嚓"。她转来转去,一刻不停。
我说:妈,你歇会儿。她说:我不累。我说:你是来休息的。她说:我在家也这样。
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。客厅里黑着,只有厨房有光。我走过去,看见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,正在给我缝一件外套的扣子。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她缝完一颗,咬断线,抬手推了推眼镜,然后继续缝第二颗。
我站了大概半分钟,转身回房了。
第二天早上,那件外套挂在椅背上,扣子缝好了。我穿上,扣上,两颗扣子都在。
第九天,她说:你爸一个人在家不行。我说他在家一辈子了。她说:他不会做饭。
我知道她想回去了。
她在我的城市待得不自在。她不会用这里的燃气灶,点火要按下去转,她试了几次才学会;她不会坐地铁,看着闸机不敢进;她出门买菜听不懂别人说话,只能指。
第十四天,我请了假陪她逛了半天。我们去了公园,去了江边。她走得很慢,我跟着她慢慢走。
走到江边她站住了,看着江面,说:这么大。我说:嗯。她说: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害怕吗?我说:不害怕,习惯了。
我说:嗯。她说:要是难受了就回家。我说:知道。
她说的"回家",是老家。
第十五天,我送他们去车站。
进站的时候她突然回头,说:冰箱里有饺子。我说我知道。她说:你煮的时候要点两次水。我说知道。她说:别总吃外卖。我说知道。她说:袜子我给你补好了,放在柜子最下面。我说知道。
她还想说,广播响了。
她被推着进去了。我站在安检口外面,一直到看不见他们。
锅里还有她临走前蒸的一锅馒头。我打开锅盖,馒头还是热的。
我坐在桌前,一个人吃了一个。
那半个月里,我一次都没有说过:妈,你在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还小。
她也没有说过:儿子,你在外面辛苦了。
我们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把我的屋子收拾干净,把扣子缝上,把袜子补好,把馒头蒸好,然后她走了。
这些就是她全部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