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母亲有个习惯，每次我去外地，她都提前一晚坐在茶几边上，把我的药一样一样数出来，装进一个一个小袋子里。

那个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。感冒药一袋，肠胃药一袋，创可贴数出五张一袋，还有润喉糖，也装一袋。每个袋子不封口，卷两折，捏平。

我说妈，药店到处都有，用不着带这么多。她说，药店是药店，家里是家里，你半夜上哪儿买去。

她的道理总是这样，不讲大道理，只讲半夜。

我问过她，这些药都是哪来的。她说，都是你自己吃完剩下的。我每次回家，药箱里就多几盒，她记着哪些快过期，把临期的挑出来让我带走，说，放我这儿也是放着，你带路上吃。

那些袋子都是塑料的，大小不一，是攒下来的。有装药的，有装纽扣的，还有月饼盒里附赠的。她说这叫废物利用。我用完就扔，她下次再装。

有一次我赶早班机，五点就得出门。四点半起来，看见她已经坐在客厅了，茶几上摆着那几袋药，旁边还有一盒牛奶，是温过的。她怕我路上凉。

我说您怎么起这么早。她说，没睡踏实。

飞机上我打开包，发现药袋子里多了一张纸条，她用圆珠笔写的，字很大：饭后吃。一天三次，别吃凉的。

那张纸条我留着，夹在护照里。后来搬家好几次，护照换了新的，纸条却没扔。上面没有一个爱字，全是叮嘱，可我每次翻到，都要停一下。

去年冬天我回家，正好赶上她感冒。我给她倒水拿药，学着她的样子找了个小袋子装着递过去。她接过去笑了，说，装什么袋子，就在手里。

我说，跟您学的。

她笑完就吃药，没再说话。但那几天我注意到，她把那几个小袋子收进了抽屉，没收进装废塑料袋的那一摞里。

那几天我还发现，她床头柜上贴着一张纸，是她自己写的：早一片，晚半片。字歪歪扭扭的。我给她念了一遍药盒上的说明，跟纸上写的一样。她说，说明太长，这个短，抬头就能看见。

临走前一晚，她又坐在茶几边上装药。我坐在对面看她。她的手比以前慢了，数药片要数两遍，眼睛也凑得近。装完一袋，她举起来对着灯看一眼，才放到旁边。

我说妈，现在快递这么方便，我在网上买，第二天就到。

她头也不抬，说，那是你的事，这是我做的事。

我一时没接上话。对啊，这两件事根本不冲突。我要的是药，她要的是让我带上的这个过程。药在哪儿都能买到，可是没有一袋药，是一个人在晚上十点，一片一片数出来的。

回程的行李箱里，又是那几个卷了两折的小袋子。我在路上没有打开它们。到家的第二天感冒了，吃了两片，是家里那种味道。

有些东西没法替代，不是因为稀少，是因为太普通了，普通到只有失去了才会想起来，它一直在那儿，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