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切西瓜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：最中间那一口，谁在家留给谁。

这规矩是我妈立的。小时候夏天，一家人围着圆桌吃西瓜，我妈掌刀，切下来的第一块，她要先把最中间的那一小块挖出来——刀尖下去，转半圈，挑起一个圆锥形的小块，红得发深，籽都还没长透。挖出来的这一口，放在小碗里，推到我面前。

我那时候以为是应当的。后来住校，暑假回去，西瓜照旧切，中间那一口照旧留着，只是碗换成了保鲜膜，我到家晚了，那一口就蒙着膜搁在冰箱，等我。

我上大学以后，有一年暑假我打工没回去。我妈在电话里说，你爸吃西瓜的时候还念叨，说今年这瓜不甜。我说买好瓜啊。他说了句什么，我妈学给我听：瓜不甜，是人不在。

去年夏天，我带我闺女回我妈家。饭后切瓜，我妈照旧掌刀，刀尖下去，转半圈，挑出中间那一口，放在小碗里。然后她端着碗，走过去，放在我闺女面前。四代人的夏天，就这一口，就这么传下去了。

我闺女吃完，抬起头问，还有吗？我妈笑得眼睛眯起来，说，有有有，奶奶再给你挖。我爸在旁边说，你惯得她。我妈说，惯就惯，一口瓜，能惯坏什么。

其实我知道中间那口好在哪。西瓜最中间，是长足了的甜，沙瓤，不带籽，凉得匀。一圈吃下来，边上的一半甜一半淡，只有中间那一口，是从头甜到尾的。一整个瓜，就为了这一口，值。

我也给过我闺女中间那口。她吃完还要，我挖。挖完我自己吃边上的，吃得很香。我媳妇问我不馋吗，我说，看她吃比自己吃甜。她说，你这话跟你妈说过的一模一样。我想了想，是，一模一样。有些话不用教，到了那个位置，自己就长出来了。

前几天我下班买了个瓜回家。我闺女放学晚，我把中间那口挖出来，蒙上保鲜膜，搁进冰箱。晚上她进门，书包还没放下，先拉开了冰箱门——她已经会了，直奔那个位置。

我妈挑瓜也是一把好手。拍一拍，听一听，托在手里掂一掂，十有八九不落空。她教过我：瓜纹要开得开，瓜脐要收得紧，拍上去声音要脆里带闷。我学了半天，学的都是皮毛，真到了瓜摊前，还是习惯掏出手机给她开视频，把镜头对准那一排瓜，说，妈，你来挑。

我爸不吃中间那口。我以前以为他不爱吃，后来有一年我留给他，他推回来，说，我吃哪块都一样，孩子吃得香，这瓜就算买对了。我说爸你也尝尝，他说，尝过了，年轻的时候我给你妈挖过，她也是这么个样子，腮帮子鼓着，话都说不出来。

我问她，甜不甜。她含着瓜点头，腮帮子鼓着，说不出话。我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觉得，人这一辈子能记得住的甜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，就是有人肯把一个瓜的正中心，长年累月地，留给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