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落下来之前

那天下午出门,天阴得厉害。我在玄关站了两秒,犹豫要不要带伞。看了看桌上,想了想天气预报里那朵没下雨的云,还是回身把伞拿上了——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是伞架里最顺手的那把。
那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准。下午五点半,我下班走出写字楼,天已经黑得像倒扣的锅底,风把落叶贴着地面刮着跑。我刚撑开伞,走到地铁站那条没遮拦的马路中间,雨点就砸下来了。
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,跟砸在别人脑袋上的声音,是不一样的。前者是鼓点,后者是骂声。我看见没带伞的人抱着包狂奔,骑车的把外套掀起来蒙在头上,只有我,慢悠悠地走,伞面稳稳地撑着,水顺着伞骨往下滴,滴不到我身上。
到地铁站还有四百米,我把这四百米走出了散步的架势。旁边有个姑娘抱着电脑包缩在屋檐下,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,问,去哪个口?她说,B口。我说,一起吧。她道了谢,我们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,谁也不认识谁,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雨,到站口就散了,像两个短暂共事过的同伙。
挤地铁的时候我摸了摸包里,忽然想起早上那两秒钟的犹豫。要不是那两秒,这会儿狼狈的就是我。人这一天的运气,有时候就是早上多站的那两秒钟,是回身多拿的那一把伞。
晚上到家,我媳妇问,淋着没有?我说没有,伞带上了。她哦了一声,说,我就说今天要下雨,我早上看了云。我说你看了云怎么不带伞,她说,我骑电动车,穿雨披。
我把伞收起来,挂在玄关,伞尖滴了一小摊水。我拿抹布擦掉,忽然觉得这摊水都招人喜欢——它是今天的雨,是我没有淋上的那场。
那天夜里雨下了一整宿。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,想着雨里那些跑的人,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出来了。我知道这不厚道,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一丁点的小便宜——不是占了谁的便宜,是被日子多照顾了一下——就能高兴一晚上。
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讲给同事听。她说,你还记得你早上犹豫那两秒,佩服。她说她记不住这些,她的伞丢了多少把都数不清,公司储物柜里常年躺着三把不知道是谁的伞。她说,伞这东西,就是用来丢的,一丢一买,一买一丢。我说,那你上回淋雨的时候骂过天没有。她说,骂了,骂完第二天照样不带,你说怪谁。
后来那个同站下车的姑娘,我们在电梯里又碰见过一回。她认出我来了,笑着说,上回多亏你那把伞。我说,多亏我自己带了伞。她也笑,说,行,那祝你回回都带伞。电梯到了,门开,各走各的。一把伞借出去四百米,换来一句吉祥话,这买卖不亏。
第二天出门,天晴了。我还是把伞拿上了。现在它的位置很固定,玄关第一个位置,伸手就够得着。带不带是天气的事,拿不拿是自己的事。日子嘛,宁可备着,别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