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一通的那个电话

我和老陈是高中同学,毕业后各奔东西,头几年还常联系,后来就淡了。不是闹翻,是都忙,忙到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我们有个约定,每年腊月二十八晚上,通一次电话。约定是二十年前定的,那时候还没有微信,打电话要花钱,一分钟几毛。他说一年一次,别断了。我说行。
第一年在公用电话亭,第二年在宿舍楼下,后来在出租屋、在公司楼道、在自家阳台。地点换了很多次,时间没换过。
电话里说什么呢。说工作,说家里,说孩子,说身体。都是很普通的事。他那边有时候很吵,是在饭桌上;有时候很静,是在楼下抽烟。
有一年他刚失业,打过来的时候声音发闷。他说没事,就是想跟你说两句。我说那就说。他说了半小时,大部分是沉默,我听着,不催,也不问。挂之前他说,好了,说完了。
那年之后他找到了新工作,电话里没再提过。
有一年是我不好。那年我父亲住院,我情绪很差,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医院走廊。他照例问怎么样。我说还行。他大概听出来了,说,你那边有回声,是走廊吧。我说是。他说,那今年就说到这儿,你先忙。
那通电话只有两分钟。第二年他第一句话就是,叔叔后来怎么样了。我说好了。他说那就好。
我们从来不说想念,也不说兄弟。我们说的最多的是,身体怎么样,家里怎么样,钱够不够。话说得很土,但每年都问一遍。
去年腊月二十八,我提前把手机充好电,坐在阳台上等。八点整,电话进来。他那边很静,说在楼下。
我们聊了四十分钟。他说女儿要高考了,压力大,他也不知道怎么劝。我说别劝,陪着就行。他说我也这么想。
后来他说,明年再说。我说好。
挂了以后我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。楼下有人在放炮仗,声音很闷。屋里电视开着,家里人在看春晚前的节目。
我忽然觉得,一年一通电话,听起来很少,其实也不少。一年里发生的事,能有一个人从头听到尾,不问你为什么混成这样,只问你身体怎么样,这就不容易。
很多关系不是断在一次大的冲突上,是一点一点不再联系。我们能把这条线拉二十年,靠的不是感情多深,是每年腊月二十八晚上,两个人都记得把手机拿起来。
前年那通电话他喝多了,说话比平时多。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,就是没走歪。我说这就不容易。他说你在外面别太省,身体是自己的。我说知道。他又说,真的,别太省。
我嗯了一声。他说完这句就挂了,比往年早。第二天我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事,他回了两个字,没事。我们都没再提那晚的话。
我后来想,有些话一年只能说一次,说出口需要点勇气,说完就得等下一年。他大概也是挑了这么个日子,才敢讲。而我听着,也不能表现得太在意,太在意他会不好意思。
今年还有几个月。我已经在心里记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