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吃的药有五种，早晚各一次，其中两种饭后，一种空腹。她记不住，就把每张说明书上的字抄下来，抄在一个软皮本上，字很大，一行只写七八个。

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本子，是在她家抽屉里。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，边角磨圆了。翻开第一页，写着日期，写着药名，写着一顿几粒，后面还画了勾。

她说画勾是怕自己忘了吃没吃。

我说你记这么细干什么。她说记细了不出错。医生说这几种药不能混着吃，隔多久都有讲究，我记性不好，只能写下来。

她抄的时候用铅笔，写错了能擦。本子上有好几处擦过的痕迹，纸都薄了一层。后来她换成了圆珠笔，说铅笔老断，也是麻烦。

有一次她住院，我在病房陪床。护士来发药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子，对照了一遍，才把药接过去。护士说阿姨您真仔细。她说不仔细不行，吃错了是我自己受罪，还得拖累孩子。

那天我在旁边听着，没说话。

她出院以后，我把她的药分装进那种七日盒里，周一周二一格一格摆好。她看了很高兴，说这个好，比本子方便。但本子她没扔，还是放在抽屉里，隔几天翻一次。

后来我给她买了大的分装盒，格子更宽。她用了一阵，说格子太大，药在里面滚。我说那还用本子吧。她说两个都用，盒子管吃，本子管记。

我笑她太小心。她说不是小心，是这几年身边有吃错药的，进了医院，人也糊涂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后来我把她的药盒重新摆过一回，翻了翻那个本子，发现她记的比医生说的还细。哪一种吃完犯困，哪一种空腹吃了胃不舒服，她都写在后面，字很小。她说这是自己试出来的，医生不知道。

我说那你受了罪怎么不跟我说。她说说了也没用，换药更麻烦。

我听完没接上话。她把那些不舒服一条条记下来，不是为了抱怨，是为了下次不再犯。一个人这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身体，我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。我把那几页拍了照，存在手机里。她说你拍这个干什么。我说我留着。她说留着也没用，你自己又不吃。

上个月我回去，她把本子拿出来给我看，又添了两页。她说最近加了一种药，医生说是补钙的，让我也查查要不要吃。

我翻开最后那页，字比前面小了些，也歪了些。她说是灯暗，看不太清。

我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。她把说明书抄一遍，不是因为闲，是因为她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。一个人到了老年，把吃药这件事做得这么认真，其实是在跟身体讲条件：我好好吃，你别出问题，别让孩子请假往回跑。

她从来没说过这些话。她只是每晚把药摆好，把水倒上，吃完在本子上画一个勾。

那个勾很小，一笔一划。但那是她一天里做得很认真的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