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一次,电话响了三声才接

我和老周认识三十年了,同学,战友,后来各自成家,天南海北。我们现在一年只通一次电话,固定在腊月二十九,晚上八点。这个规矩定了很多年,谁也没提过要改。
电话都是我打。响到第三声他就接了,早了晚了都不对。有一年我八点十分才想起来,赶紧打过去,他接得很快,说,知道你会来,我等着呢。就这一句,三十年的交情都在里面了。
通话内容每年都差不多。先问老人,他的母亲九十多了,我母亲也八十。再问孩子,他的女儿在外地教书,我的儿子刚工作。然后是身体,血压,膝盖,体检指标。这些话说完,大概四十分钟。剩下的时间就闲扯,说年轻时候的事,说连队里谁最能吃,说那次拉练他掉进雪窝子。
有一年腊月二十九我在医院陪床,母亲做手术。八点钟我还是找了个楼梯间,把电话打了。老周听出我声音不对,问,婶子怎么了。我讲了情况,他说,别的我不多问,明年这时候,婶子一定能自己接你这个电话。那年我们的通话只有十分钟。第二天早上,他转来两万块钱,附言就四个字,给婶子用。
也有险些断掉的一年。前年他做了一场大手术,腊月里刚出院,人瘦了一圈。我打电话前犹豫了很久,怕他累。八点整我还是拨了。响到第二声他就接了,比哪年都快。他说,怕你不敢打,我先把手机攥手里了。那次通话他说得少,听得多,最后他说,明年还这样,谁也别变。
我们从不发微信,不打字,不视频。老周说,字是凉的,声音是热的。他这句话我不完全同意,但我懂他的意思。有些交情不需要天天联系,它就像一口埋在地下的酒,你不看它,它自己会好。
我们的电话从来没有告别仪式。说到没话说,他说,行了,挂了。我说,行。就挂了。没有再见,没有保重,什么都不用。年轻时候我们写信任,写满好几页纸,现在那些信还在他家的樟木箱里。他说信留着,人就知道自己从哪儿走过来的。
今年腊月二十九,我照旧八点拨过去。响了三声,接通。他说,来了。我说,来了。就这么两个字,彼此都笑了。我想,人这一生能有几个一年一通电话的老友呢,电话里说的那些事其实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个时间一到,你知道有个人肯定在。
去年他母亲走了。那年腊月二十九的电话,我先问他,今年还打吗。他说,打,我娘走的时候交代过,让咱们哥俩把日子过瓷实,电话就是过日子的动静。那次通话我们聊了一个钟头,聊得比哪年都长。挂电话之前他说,今年说了这么多,娘听着呢。我在电话这头,半天没说出话。
他女儿有次跟我儿子说,我爸每年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,肯定坐在电话边上,桌上有茶,有瓜子,还有一包烟,就等电话。我儿子听完跟我讲了,我说这不是等电话,这是等一年。我们各自忙各自的日子,就是为了让这一通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彼此都有好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