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一周的药排得像日历

母亲的血压药有三种,早晚各一次,还有一种隔天吃。她记性不如从前,怕吃错,就用一个硬纸板,画上七个格子,把药一片一片排进去。周一到周日,哪天吃什么,一目了然。她管这个叫她的日历。
纸板是饼干盒的盖子改的,格子里垫了一层白纸,药片摆在上面,白的黄的粉的,排得整整齐齐。她每天早上拉开抽屉,看一眼格子,把当天的药攥在手心里,配着温水送下去。她说这样踏实,不用去想昨天吃没吃。
有一回我回家,看见她坐在桌前分药,一大把药瓶摆在面前,她数药片,数着数着停住了,问我,今天周几。我说周四。她点点头,把周四格子里的药补齐,又把周五的也顺手摆了。我说周五的明天再摆也行。她说摆完了心里干净。
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,就问她,你一个人在家,吃错药了怎么办。她摆摆手说不会错。我说万一呢。她想了想,说,那就万一吧,你妈这辈子没出过大事,不会这么巧。她说得轻巧,我心里不是滋味。她不怕吃错药,怕的是给孩子添乱。
后来我给她的手机里装了用药提醒,她嫌闹钟吵,还是用她的纸板。我不勉强了。那个纸板上的七个格子,是她给自己安排的秩序,也是她不肯麻烦别人的体面。一个老人对生活的全部要求,可能就是每天早上拉开抽屉,看见自己的药整整齐齐地等着她。
有一次她住院,我替她分了半个月的药。我照着她的样子画格子,数药片,数到一半就乱了,三种药三种间隔,脑子转不过来。她躺在床上指挥我,说那种白的早晚各一粒,那种粉的隔天,别弄混了。我忽然明白,这份我以为简单的活儿,她做了多少年了。
那个纸板用了一年多,边角都磨毛了。我说给你买个新的药盒,带格子的那种,塑料的。她说不用,这个好用。我知道她不是省那点钱,是用惯的东西有了感情,换掉它,好像换掉了自己的一部分日子。她这个人,一辈子没跟旧物件红过脸。
出院以后她接着摆她的药。我没再劝她用什么新办法。有些事情,老人有老人的办法,那办法土,但是管用,而且那里面还有一样东西,是她自己给自己留的一份能干。她把一周的药排得像日历,其实也是把日子,一格一格地,过得清清楚楚。
今年春节我回家,看见纸板旁边多了一张照片,是我小时候的照片,被她剪成小小的一张,贴在纸板边上。我说贴这个做什么。她说,吃药的时候看一眼,不觉得烦。她把最枯燥的一件事,过出了一点暖意。我拍下了那个纸板,存在手机里,想着哪天她不在了,我也要学着她的样子,把日子一格一格摆清楚。
有一回我偷看她分药,她把一片药掰成两半,半片放进格子里。我问为什么,她说医生说过减量了,可是她还留着整片的,万一哪天升上去了,还够用。她算得那么细,像在替全家过日子,又像在跟自己的身体商量。我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