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锁不太好开。

那是开发商配的锁，用了十几年，锁芯有点松，钥匙插进去要找位置。位置不对就插不进去，或者插进去一半卡住，得退出来重新来。

这件事每天要发生两次：早上出门锁门，晚上回家开门。晚上回家那次最烦，因为手里通常拎着东西，一只手腾不出来，只能用一只手操作。

钥匙是那种老式的，铜的，齿很浅。齿浅的钥匙对位置要求高，差一点就进不去。

我摸索过规律：钥匙要齿朝上，插到底，然后往左转两圈。锁芯松的时候，插进去会有一种"虚"的感觉，钥匙在里面晃，这时候不能硬转，要拔出来重新插。

硬转的后果是转不动，或者转到一半卡住，然后钥匙拔不出来。拔不出来是最糟糕的，要一手托着钥匙一手转，转半天。

我遇到过两次拔不出来的情况，都是在冬天，手冻僵了使不上劲。那两次我在门口站了七八分钟。

后来我换了钥匙的拿法：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钥匙的头部，不要捏到齿，捏到齿会影响它找位置。

这个拿法是我从一次偶然的成功里总结出来的。那天我急着进门，随手一插，进去了，一转，开了。

我发现我那次捏的是钥匙头，不是钥匙身。

从那以后我就这么拿。

那天晚上我回家，手里拎着一袋菜和一箱牛奶。我把牛奶放在地上，空出右手，掏钥匙。

走到门口，捏住钥匙头，对准锁孔。

插进去了。

一插到底，没有卡，没有虚，没有要退出来重来。我往左一转，两圈，锁开了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
我推开门，站在玄关，居然愣了一下。

这不是什么大事。一把锁开了，门开了，人进去了。每天都是这样。

但那天不一样：那天是"一次就成了"。

我回想了一下，从掏钥匙到门开，中间没有一次停顿，没有一次调整。我甚至没有低头看锁孔，因为位置太熟了。

我提着菜进屋，把东西放下，换了鞋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
门是关着的，锁舌在里面。我想，这个锁我用了十几年，每天都在跟它较劲。较劲的方式很轻：插不进去，退出来，再插。一次不成两次，两次不成三次。每次也就多花两三秒。

两三秒不值得计较，可是每天两次，一年七百多次。这七百多次里，大概有一半是要插两次以上的。

那天晚上一次就成了。我知道这是因为运气，锁芯的状态、钥匙的角度、手的力度，刚好都对上了。下次不一定。

但那一次我记下来了。

我后来想，生活里有很多这样的"小锁孔"：你要对准它，它才让你进。差一点就得退出重来。大多数时候我们退出来重来，也不觉得有什么，因为重来的成本只有两三秒。

可是一直重来，人就一直处在一种轻微的别扭里。你不会为它生气，也不会专门去修它，它就在那儿，每天提醒你两次：不顺。

不顺的时候不觉得，顺了一次才发现。

那天晚上我做完饭，坐在桌前吃饭，还在想这件事。我想的就是那个两秒：插进去，转两圈，开了。

没有声音，也没有停顿。

后来我给锁芯上了点油。不是因为那天晚上，是因为我想起它已经十几年了，从来没上过油。

上完油以后好开了一些，一次成功的概率高了不少。但还是会有要插两次的时候。

那也行。只要有一次是插进去就开的，那天就够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