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电扇的老师傅

废品站在巷子最里头,铁皮棚子,堆着小山一样的旧家电。看站的老金,六十多岁,瘦,手上全是机油的黑纹,洗不掉的那种。
老金有个怪癖,收来的旧电扇,他不拆着卖,他要修。修好了摆在棚子门口一溜,高的矮的,铁叶的塑叶的,通电都转,吱呀吱呀,像一支参差不齐的队伍。
我第一次去,是抱着家里那台摇头摇不动了的老电扇去的。本想卖废铁,二十块钱顶天了。老金接过去,插电试了试,摇头摆臂咔咔响,他点点头说,齿轮磨秃了,有救。我说师傅,这修下来得多少钱,够买台新的了。他白我一眼,说,新的有这个沉吗,铁的,再用二十年都不带晃的。
他修东西不着急。拆开,零件泡在煤油碗里,一样一样擦,齿轮上补两个齿,是他用旧风扇里凑的件锉出来的。装回去,通电,那台老电扇又开始摇头了,摇得很稳,像人回过神来。
棚子门口那些修好的电扇,标着价,比新的便宜得多,多是卖给附近租房的年轻人和工地上的师傅们。有一个夏天来打工的小伙子,买走一台最老的,红色的,他说是他老家那种,看着他爹用的牌子。小伙子来取的时候,老金多送他一个备用保险,说,天热,可着劲儿用,别怕坏,坏了拿回来。
我后来常去坐着看他修东西。他手边有个铁盒子,装着他攒的零件,螺丝、电容、摇头的蜗轮,分门别类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说,废品站里的东西,一半是没人要了,一半是没人管了。没人要的认命,没人管的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有一回棚子进水,堆在最底下的几台电扇泡了汤。别人都说报废了吧,老金一台一台拆开,电机烘干,轴承上油,折腾了一个礼拜,愣是又救回来七台。他跟我念叨,你看,转了吧,我就说能转。
前几天我又去,看见门口那排电扇前贴了张纸条,是他孙女用作业纸写的:台风均转,不退不换,坏了送修,管饭。字歪歪扭扭的,老金在旁边看着,一脸的得意。
老金收电扇有讲究。太破的他也收,收回来拆零件;还能转的,他都先留一留,凑近了听一听声音。他说电扇跟人一样,轴承缺油了会喊,电容鼓包了会哼,你蹲下来听,它会把毛病一样一样告诉你。棚子里静,就他跟这一堆铁叶子说话,一坐一下晌。有人笑他魔怔,他说,你不懂,这些玩意儿当年都是凭票买的,进过人家门,吹过人家娃,不算没主的。
那天走的时候,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一排。高高低低的电扇在铁皮棚子前站成一行,扇叶都朝着外头,像随时准备替谁把夏天扇走。老金坐在里面,低头擦一个轴承,头也不抬。
我家里那台老电扇,如今又摇了三年了。夏天的夜里,它吱呀吱呀摇着头,我听着那声音就睡得踏实。有些东西旧了,可它攒下的年头,是新的换不来的。老金修的哪里是电扇,是把被人丢下的日子,一件一件,重新转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