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表摊上的下午

天桥底下有个修表摊,一米二的玻璃柜台,里面铺着一块深绿色绒布。老师傅姓吴,戴一个黑框放大镜,夹在鼻梁上,看东西时头要往前探一点。
我拿过去的是一只停了很久的机械表,是我爸的。表蒙子有划痕,表带也裂了。他接过去,翻过来先看底盖,用指腹蹭了蹭,说这表放过很久,油都干了。
我说还能修吗。他说能,就是慢,得拆开洗一遍。
他把棉签、镊子、螺丝刀一样样摆开,动作很稳。拧下来的每一颗螺丝都按顺序放在一张白纸上,从左到右排着队。我在旁边看,觉得那些螺丝像一列等着点名的小兵。
他说这是老规矩,拆的时候不记住位置,装回去就废了。
摊子外面的车一辆辆过去,声音很大。他好像没听见。他工作台上方挂着一盏小灯,黄光很暗,照着手底下那一小块地方。整个下午,他的世界就只有表盘那么点大。
中间有个姑娘跑来问修拉链,他说不修这个,指着隔壁三格说他摊位做这个。姑娘走了以后他跟我说,什么都接,会把什么都做坏。
三点多,他把游丝夹出来放到显微镜下看。我在旁边憋着气,生怕喘重了。他说不用紧张,这个东西结实着呢,看着细,其实比你想的能扛。
等到五点,他把表装回去,上了一圈弦,秒针动起来。他抬手把表递给我,也没多说什么,只说你先戴着走两天,要是有偏差再拿来找我。
我问他多少。他报了一个数,比我预想的低很多。我说太便宜了。他说这块表不难弄,本来该是这个价。
回家的路上我把表戴在手腕上。秒针一格一格走,声音很轻。那只表在抽屉里躺了五年,我以为它已经死了,其实只是没人管它。
等待的时候我问过他,这一行是不是没年轻人肯干了。他说以前带过一个徒弟,学了三年,后来去卖手机配件了。那孩子走的时候跟他说,师傅,修一块表六十块,我一晚上能卖出去二十个壳子。
他说他不怪人家,只是觉得可惜。手上稳的人不多,可惜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夹着游丝,声音没有起伏。
柜台角落有一个纸盒子,里面放着七八只没人来取的表。他说这些有的送进来七八年了,主人换了号码,联系不上。按规定早就该处理了,可他一直留着。
我说万一有一天人家找回来呢。他说对,就是这个万一。
他把盒子推回原处,动作很轻。
等到下午四点多,天桥底下的人多了起来。他的摊位却很安静,像水流中间的一块石头。我在旁边坐着,听见他拧螺丝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很小很脆。
他干活的时候喜欢把窗子留一条缝。天桥底下灰大,他说关严了闷,留一点风能让人清醒。
柜台的玻璃有一角是裂的,用透明胶带横着贴住。他说这是很多年前一次搬摊磕的,懒得换了,反正也不影响看。
我说换一块也不贵。他说东西用久了,毛病就变成记号了,看到这个角我就知道摆的时候要避开。
我笑了一下,觉得他这个说法有点好笑,又有点道理。
快六点的时候他收摊。他要把所有工具一枚一枚收回绒布袋,再把玻璃柜台擦一遍,最后才拉下卷帘。整个过程比修表本身还慢。
我看他锁门的时候想,一个人愿意在结尾上花这么多时间,大概是因为这摊东西陪了他大半辈子。
他把钥匙揣进裤兜,跟我说走吧,明天还得来。
我说明天不一定有表要修。他说没事,我在这儿,你就来得了。
后来我想,很多东西大概都是这样。不是彻底坏了,只是缺一个愿意坐下来慢慢拆、慢慢洗、慢慢装的人。人也是如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