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门口五毛钱一袋的冰水,是所有夏天的起点

我小时候的夏天,是从五毛钱一袋的冰水开始的。
学校门口有个老太太,常年坐在一张矮凳上。她面前放着一个泡沫箱子,箱子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旧棉被。箱子里码着一袋一袋的东西——那种很薄的塑料袋,里面灌着各种颜色的水,冻成冰。
五毛钱一袋。
常见的有三种:红色的是山楂味,黄色的是橘子味,白色的是糖水。还有一种带一点点绿的,说不清是什么味,我们叫它"青草味",买的人最少。
买的方式是:递五毛钱,老太太掀开棉被的一角,手在箱子里摸一摸,抽出一袋给你。她会问一句:"要哪个颜色?"
如果你说"随便",她给的多半是红的。
拿到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喝。
是捏。
冰刚从箱子里出来的时候是硬的,硬得像一块石头。你要用两只手把它揉一揉,让里面的冰一点点碎开,凉从塑料袋软软地往下淌。这个过程要持续一两分钟。
手会冻得通红。有时候冻得受不了了,就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,或者塞进袖子里隔着布料捏。
等捏到一半碎一半的时候,才真正开始喝。
准确的说不是喝,是咬。
袋子的一个角要用牙咬开一个小口,然后仰头,把水从那个小口里挤进嘴里。如果口开得太大,水会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;开得太小,你又要使劲挤,挤到腮帮子都酸。
所以开口的大小要刚好。这是我们那代人的一项基本功。
第一口进去的时候,牙齿被冰得发麻。
然后是甜。
那种甜是很淡的——现在回想起来,那水里大概只放了一点点糖精。但它是冰的,冰会把味觉变得迟钝又敏感:刚入口什么都尝不出来,等到那口水在嘴里化开,甜味才一点点漫上来。
我们常常在上学的路上买一袋。
走到教室之前正好喝完。袋子捏在手里,最后剩一小块化不掉的冰核,我们会把袋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照——塑料袋上映着太阳,那块冰核在里面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宝石。
然后丢进校门口那个绿色的垃圾桶。
那时我们每个人的钱都不多。一天五毛,有的时候是攒的,有的时候是要的。我记得有个同学每天有钱买,我们都特别羡慕他。后来才知道他家里是开小卖部的。
还有很多次没钱。
没钱的时候就站在旁边看别人喝。看别人仰头,看水袋一点点瘪下去。有时候某个好朋友会让你咬一口。他先咬开一个小口,自己喝一口,然后递给你。
你接过来的时候那个袋口是湿的、凉的,带着别人的一点口水。
那时候完全不在乎。
这个事情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奇怪:我们那时候怎么可以那么自然地共用一切。共用一个水袋,共用半根冰棍,共用一块橡皮,共用一副耳机,共用一条秘密通道去操场。
好像所有的边界在那个年纪都不存在。
后来长大了,我们开始小心翼翼。杯子要分开,食物要分开,心事要分开,所有的东西都标着"这是我的"。我们管这个叫"长大了"。
我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算损失。
那个卖冰水的老太太后来不见了。
不知道是哪一年,反正某一天放学,箱子和棉被都不在了,只有路边一棵树和一个空空的角落。我们当时也没有多难过,只是有人说了句"哎,今天没有了",然后大家就各自回家了。
我们那时候以为所有的离开都是暂时的——明天还会有,后天还会有,大后天也会有。
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消失的。它连告别都不给你,只是在某一天的下午没有出现,然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它。
我后来买过很多贵的冰饮。有几十块一杯的,有加奶油的,有从很远的地方空运来的水果做的。
它们都很好喝。
但没有一袋能让我在六月的时候觉得:夏天开始了。
夏天开始的那个瞬间是很具体的——是牙咬开塑料袋的第一口,是冰水滑进喉咙时的那一激灵,是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放下。
那是一个信号。
它在告诉我们这些小孩:热的日子来了,不过没关系,我们有办法对付它。
五毛钱,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