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黑白电视,天线歪着也能看完一整部剧

我家的第一台电视是黑白的。
十四寸。机身的塑料是米黄色的,用久了泛黄,靠近散热孔的地方颜色更深,像是被烟熏过。屏幕微微向外鼓,四角是圆的。
它有两个旋钮。左边那个是开关和音量,拧下去会"咔"一声接通,然后你要慢慢转,转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滑片在走。右边那个是选台,一共十二个档位,档位之间有很明显的顿挫感。
所有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,都是在那块小小的黑白屏幕上第一次看见的。
看黑白电视有一套流程。
开机之后不能马上看。要等。
早期的显像管要预热,开机之后会有大概十几秒的雪花夹杂着"沙沙"的杂音,然后画面才从中间亮起来,慢慢铺满整屏。那十几秒里,我们会紧盯着屏幕,等着它"出来"。
然后调频道。
拧到某一个档位,画面忽然就清楚了——你能听见一声清晰的台呼或者一段音乐。但那个清楚是不稳定的,它会慢慢飘。
飘的时候,画面会横向滚动。整个图像分成上下两截往不同的方向跑,或者变成一条一条横向的黑杠杠快速往上扫。这时候要在旁边站一个人,用手扶着天线。
天线是室内的那种兔子耳朵。两根金属杆支成一个 V 形,底座放在电视机的顶上。你要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小心翼翼地转动它的角度——往左一点,不对,再往右一点,哎呀过了,再回来一点点。
找到那个"点"之后,画面突然就稳了。
稳了之后不能放手。因为只要你稍微碰一下,或者有人在旁边走动,画面又会开始飘。所以经常的情况是:一个小孩负责扶着天线,保持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,一动不动地站两个小时。
我也不记得我们那时候为什么要这么较真。
明明明天还会重播,明明也不是不看就不行。但在那个年纪,"正在看"这件事本身就是巨大的事情。我们等了一个星期的那一集,怎么可以因为画面飘了一点就放弃。
所以我们发明了各种固定天线的办法。
有人用绳子把天线绑在窗框上;有人在天线底座下面垫字典,调到某个角度正好卡住;我见过最绝的一家人,用两根竹竿把天线支到一个固定的角度,竹竿的另一头用砖头压着。
这些都是为了保证:在这一集结束之前,不要出问题。
那台电视后来被换掉了。
先是换了彩色的,然后是大的,然后是薄的,最后是能连网的现在的样子。每一次更换都让人高兴几天——画面更清楚,声音更好,频道更多。
但我们再也没有为一场电视节目较过真。
现在的设备从来不会飘。它要么有信号,要么没有。如果卡了,你会不耐烦地退出、重启、骂一句,然后换别的看。选择太多了,多到你不必为任何一个坚持。
我现在回想那两个小时的站姿——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举着手扶着天线,脚麻了不敢动,眼睛盯着屏幕,生怕错过哪怕一秒。
那是多大的耐心啊。
我们那时候不是没有选择,是没有那么多选择,所以每一件得到的东西都被认真地对待。一台电视十二个频道,能看的只有三个;一本书翻来覆去看五遍;一首歌听一整个夏天。
东西少,所以我们愿意为它付出耐心。
我现在拥有的东西比以前多太多了,多得它们挤在一起,互相抢占注意力。我常常一边吃饭一边看剧,一边看剧一边回消息。我可以随时看到任何想看的东西,却很少有东西能让我完整地从头看到尾。
那台黑白电视教过我一件事,我到现在才想明白:
画面的珍贵程度,和它的清晰度无关。
和你为它付出了多少努力有关。
那部画质糟糕、时常飘屏、需要有人扶着天线才能看下去的旧剧,反而是我记忆里最清楚的一部。
因为那两个小时里,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旁边,为了你,一动也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