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邻居大约是上夜班的，常常在半夜洗衣服。墙不厚，声音传得很清楚：进水的时候是哗哗的，转动时是一种低而持续的嗡嗡声，中间夹着几次水拍桶壁的闷响。脱水的时候声音会变调，抖两抖，然后慢慢停下来。

我从这套程序里听得出进度。有一次失眠，我干脆跟着它走完了全程，一圈下来四十多分钟。

一开始我很烦。深夜本来应该很静，这种周期性的声音会让人更难睡着。我也在白天看过隔壁的姑娘，年纪不大，瘦，拎着外卖回来，对我也只是点头。我一度想过要不要敲墙，或者在物业群里提一下。最后都没去。

后来有一年我自己状态不好，常常睡不着。那种夜里躺着数自己的呼吸，越数越清醒。那时候我开始重新听那个声音。

有的人在值夜班，有的人在洗衣机的转动声里等着明天。

有一次我听见洗衣机停了以后，接着是放水的声音、然后是脚步来回走了几趟，最后是衣柜门关上的一声闷响。我忽然有点感动。她那边一定做了很多事：洗手间的水、晾衣架上撑开的动作、把深色和浅色分开。这些全都隔着墙传过来，像一个陌生人的作息表。

声音其实是比人更容易相处的邻居。它不要求你回应，也不需要你答应什么。它只是存在。

有一年冬天我加班回来得晚，衣服沾了味道，也顾不上多想，扔进洗衣机就开。机器轰轰地转起来，我坐在客厅里等它，忽然想起当年隔壁那个声音。原来那时候她也是这样，夜里回来，把一天的衣服处理干净，然后才有资格躺下。洗的不是衣服，是这一天。

把衣服晾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。第二天早上它们都干了，叠起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。那天的我穿得很干净，心里也干净。

故这种声音我能听懂，是因为我自己后来也站在机器的另一端。有些事情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：深夜的洗衣机声响起来，从来不是吵，是有人在替明天做准备。

后来她搬走了。搬走那天下午我听到很大的动静，箱子拖过客厅，有人在打电话说地址。晚上很静，房子像被掏空了一层。

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觉得安静得可怕。以前我期待的那份安静终于来了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。我开始习惯性地等那个哗哗的水声，等到三点都没有。屋子里只剩下管道里的点滴声，还有冰箱的低鸣。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被它陪着。

新邻居搬进来以后，我没有听见过洗衣机的声音。也许他们作息正常，也许他们改了习惯。半夜依然安静，我也更能睡着了。只是偶尔有一两晚，外面下雨，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会发出一种很类似的闷响。我会醒过来听一会儿，然后笑着翻身睡过去。

前几天我在楼道里遇见了那个姑娘。她回来帮别人拿东西，我们在电梯里站着，都没认出对方，或者说都认出了却没说。到一楼的时候我帮她按了一下开门键。她说谢谢。

我忽然想告诉她：你有一段时间总在半夜洗衣服，那台机器陪过我很多个晚上。话到嘴边我还是没说。说不出口，也不应该说。这是一件只属于两个陌生人之间的事，说出来就散了。

有些陪伴就是这样：它从来不认识你，也不需要认识。它只是在你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里，在墙的另一边响着，让你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夜里唯一的活人。这已经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