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瓜心那块,她总留给我

夏天,母亲常买西瓜。她挑瓜有本事,用手拍,耳朵听,敲了半天,抱一个回去,说这个保准甜。切开,果然沙瓤,红得发亮。
我小时候吃西瓜,有个规矩,最中间那一块,总是留给我。母亲切西瓜,先切成牙,再把最中间那牙上的尖,切下来,递给我。那一点,是西瓜最甜的地方,没有籽,汁水最足。我说妈你也吃。她说我不爱吃中间,我爱吃边上的。我信了,觉得母亲就是不爱吃中间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哪有人不爱吃西瓜心,她是把最好的留给了我。
那时候家里穷,西瓜是稀罕东西,一个夏天也吃不了几个。每次切西瓜,都是一件大事。父亲拿刀,母亲拿盆,我们几个孩子围在桌边,眼睛盯着刀。刀一下去,咔嚓一声,瓜分成两半,红瓤露出来,屋里立刻有了甜味。母亲把中间那块挑出来,说,这个给小的。我接过来,咬一口,甜得眯起眼。那甜味,是童年夏天最深的记忆。
有一年夏天,我在外地上学回来,母亲又买了西瓜。切开了,她照例把中间那块递给我。我已经长大了,说妈,我都这么大了,你自己吃吧。她愣了一下,说,那我咬一口,剩下的给你。她咬了小小一口,把剩下的递过来。我接过来,吃着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那块西瓜还是那么甜,可我第一次觉得,这甜里有点沉。
我后来才懂,那块西瓜心,母亲让了很多年。让给孩子,让给丈夫,让给来家里的客人,最后才轮到自己。她说她爱吃边上,其实是边上没人抢,她把中间的都让出去了。一个母亲的爱,往往就藏在这些让出去的东西里,一块西瓜,一个鸡腿,一碗饭里仅有的几片肉。她说不爱吃,是真的不爱吃吗,不是,是她把"爱吃"让给了别人。
现在轮到我买西瓜了。我学会了母亲那套挑瓜的本事,拍一拍,听一听。切开了,我也把中间那块,挑出来,给孩子。孩子说爸爸你也吃。我说我不爱吃中间,爱吃边上。话一出口,我自己愣住了。这话,母亲说了几十年,我今天,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。原来有些话,是会传下去的,不是学来的,是自然而然,就那么说出口了。
我把中间那块递给孩子,看他咬一口,甜得眯起眼,像极了我小时候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这块的甜,不只是糖分的甜,是一代人让给另一代人的甜。它从母亲手里,到我手里,再到孩子手里,传了三代。西瓜还是那个西瓜,中间那块还是最甜的,可里面藏着的东西,比甜更多。
那天晚上,我给母亲打电话,说妈,我今天买了个西瓜,很甜。她说,那就好,多吃点。我说,我把中间那块给孩子了。她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,应该的。我说,妈,你以前说你不爱吃中间,其实爱吃吧。她沉默了一下,说,那是骗你的。我们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我眼眶有点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