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的第三个晚上，我放弃了跟枕头较劲，披上外套去了阳台。

凌晨的居民楼有一种白天绝对听不到的配乐：冰箱在客厅嗡嗡，热水器偶尔咔哒一声，楼上有人起来倒水，拖鞋蹭着地板，一阵就停了。风从晾着的衣服中间穿过去，衬衫的袖子摆了摆。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，点开了白天朋友发我的那首歌。

朋友发它的时候附了一句话：这首适合深夜。我白天听了两句，觉得一般，旋律太简单，编曲也素。可是凌晨的阳台上，同样的两秒钟，我的耳朵变了。简单的旋律在夜里是对的。夜里的人不需要华丽，需要的是有人用很平的调子，把一件很平的事说给你听。

阳台上还有一样东西陪我：母亲去年给我的那盆吊兰。她说夜里放一盆绿的在窗外，眼睛累了看看它，比滴眼药水管用。我养得漫不经心，它倒是顽强，垂下来好几条小吊兰，一串一串的。那晚风一来，叶子哗啦啦地翻，借着对面楼的光，绿得发黑。我看着它想，一盆植物对深夜的要求也就是这样了：别浇水太多，别忘记它在。人对夜的要求，往深了说，也不过如此。

歌里唱的是一个人半夜下楼买烟，店关了，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，看着自己家的窗户，灯还亮着，是母亲留的。就这点事。可我站在阳台上，听到这里，喉咙紧了一下。

我的母亲不给我留灯，她留着的是另一套仪式。我每次深夜回家，无论多晚，厨房锅里都温着东西：有时候是一碗汤，有时候就是几个饺子。她从不说等我，她也从来不等——她睡了，锅在等。我吃的时候要尽量不出声，洗锅要快，像做贼。做完这一切回房间，才觉得这一天真的过完了。

歌声很小，风一吹就散。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灯，暖黄色的一格，挂在漆黑的楼体上，像一个句子里唯一的逗号。我盯着那格灯想，此刻那扇窗后面可能也站着一个睡不着的人，也可能只是谁忘了关灯。要是前者，我们就是凌晨三点的战友，虽然隔着几十米和两扇玻璃，谁也不知道谁。

歌放到一半，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。我探头看，是常来的那只狸花，蹲在垃圾桶边上，抬头跟楼道声控灯对峙。灯灭着，它叫一声，灯不亮；它又叫一声，灯啪地亮了，把它的影子拍在地上。它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，蹿出去两步，又回头看灯，理直气壮。我笑出了声。深夜的猫不懂什么叫失眠，它只知道，叫得够响，世界就会亮一下。

歌放完了，我没有重播。朋友的话其实说错了一半：那首歌不适合深夜，深夜是它的原产地。旋律素，是因为夜本来就素；编曲简单，是因为凌晨三点的听众，听得动的东西不多。

回屋之前，我看了一眼厨房。锅盖扣得好好的。我轻手轻脚揭开，里面是一碗汤，还温着。我站在凌晨三点的厨房里，就着手机剩下的最后一点电量，小口喝完了它。那首歌里的母亲留着灯，我的母亲温着锅。失眠的第三个晚上，我在阳台上听完了一首歌，在厨房里喝完了一碗汤，然后，终于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