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，睡不着，手机划着划着，划进了相册的最底端。2016年的文件夹，随手一点，一张照片弹出来，我的手指就停住了。

照片是在老宿舍楼顶上拍的。四个人，三个笑得没心没肺，一个举着可乐罐挡脸。画质很差，噪点密得像下了一层细雪，天边的晚霞被便宜的镜头染成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紫红。照片右下角有当时流行的时间水印，字小小的：2016.06.07。

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。高考第一天。我们高考完的那天傍晚，几个人爬上宿舍楼顶，谁提议的忘了，反正就去了。我记得那天的可乐是楼下小卖部冰柜里最后一罐，四个人轮着喝，谁都没舍得多喝一口。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，笑得眼睛都没了，完全是一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样子。

翻下去，越来越多。有食堂里举着饭盒的合照，有实验室门口排队的抓拍，有毕业典礼上被抛到半空的一顶学士帽，帽子在照片里定格着，永远差一点落到那只伸得最高的手上。那时候我嫌手机像素低，嫌照片糊，谁想到十年后，最糊的这些，恰恰最舍不得删。

相册是个诚实的地方。朋友圈可以三天可见，可以精选，可以经营，相册不会。它按时间排着，谁也插不进去队。我翻着翻着发现一个规律：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八年，照片多，乱，糊，九十张里八十张没用，可就是那批没用的照片，现在最值钱；后来的照片越来越少，越来越讲究，构图好了，光线好了，人也体面了，翻起来反而没味道。原来照片和日子一样，太整齐就失了魂。那些糊掉的、歪掉的、闭眼的，是快门来不及矫情的时候按下去的，最接近当时的我们。

我一张一张翻，翻得越来越慢。有几张照片里的人，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。有一个去了国外，朋友圈三年没更新；有一个在老家当了老师，前年结婚，我在照片里随了礼，人没到场；还有一个，我们连 disagreement 都没吵过，就是慢慢地、安安静静地没有了交集。没有戏剧性的决裂，成年人的散场大多是这种，像一杯茶，没人碰它，自己就凉了。

凌晨两点半，我翻到了最后一张。是一张空镜：宿舍窗台上的一个玻璃瓶，插着一支不知道名字的花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我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，也不记得那支花是谁的。可我盯着它，忽然特别难过——这张照片提醒我，记忆是会漏的，漏掉的部分里，也有过真实的人、真实的一天。

我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。凌晨三点给别人发十年前的照片，不是体面的事。我只是把那张楼顶合照设成了屏保，然后关了灯。黑暗里，我躺了一会儿，想起照片里那罐轮着喝的可乐，想起我们当年在楼顶吹的牛：说以后要住一个小区，做邻居，孩子一起长大。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，我们连婚礼都没能凑齐。

不过那晚我睡得很好。人大概需要定期跟十年前的自己对一次账：他吹过的牛，我没全做到；他担心的事，大多没发生；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，隔着十年，还是替我把半夜的失眠治好了。明天醒来，屏幕亮起，四个年轻人还在楼顶，举着最后一罐可乐，等着我去过他们不敢想象的、真实又普通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