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的那一场鸟叫

凌晨四点,我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。人到这个岁数,觉分两截,前半夜一截,后半夜一截,中间自动断开,跟放映员换片子似的。
醒了就醒了吧。我躺着没动,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,窗外有点微光,是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。
就是那时候,我听见了鸟叫。
先是一声,试探似的,短。停了一会儿,又是一声。然后不知从哪儿飞来第二只,一唱一和,一声高一声低。再后来,远处也有鸟接上了,东一声西一声,像谁在黑夜里挨家挨户敲门,把天一点点敲亮。
我听了很久。
年轻时住过一年顶楼,窗外正对一棵大槐树。夏天开窗睡,清晨全是鸟。那时候嫌吵,拿棉花堵耳朵。后来搬走了,住进这栋楼,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山墙,一只鸟也没有了。谁想到夜里四点,鸟会从很远的地方路过,捎来几声。
四个钟头以前,这条路上还是车声,人声,外卖电动车拧油门的声音。现在全没了,只剩下鸟。鸟不怕黑,也不怕没人,它们照自己的钟点叫,不多也不少。四点的鸟叫跟五点的不一样,四点是稀的,一声是一声,五点就密了,成片,那是天快亮了,它们赶着开工。
我忽然想起来,我有多少年没有正经听过鸟叫了。
白天不是没有鸟。小区里的树上有麻雀,有白头翁,叫得也欢。可白天的耳朵是关着的,手机在响,人在喊,脑子在想事,鸟叫跟树叶响一起,被归进了背景。人只有在夜里醒了,耳朵才重新打开,什么都听得见:冰箱的嗡嗡声,楼下水管的水声,还有窗外的鸟。
四点醒着的人不多。我想了想这个城市,几百万人在睡觉,值夜班的在岗位上熬,跑长途的在服务区打盹。醒着听鸟的,可能就那么一小撮,失眠的,值完班的,跟我这样觉分成两截的。我们算同一个班次的人,可谁也不认识谁,各听各的。
听着听着,鸟越来越密。五点差一刻,窗帘缝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。楼下有了第一辆车的声音,很轻,可能环卫车。有人家开灯了,对面楼的一个窗户黄了一下。
我躺到五点半,天大亮了,鸟叫已经混进早晨的声音里,再也拆不出来。我起来烧水,站在厨房里,觉得自己睡了个好觉——虽然中间醒了一个多钟头。
烧水的时候我想,明天要不要早点睡,四点接着听。转念又觉得不必刻意。这种事刻意不来,它跟缘分一样,赶上了是白捡的,赶不上也不亏。真要紧的是那一个钟头里我的态度:我没有烦躁,没有翻来覆去地硬睡,我就那么躺着,把一场免费的演出听完了。
那个多出来的钟头,不算失眠。失眠的人是被黑夜攥着的,越想睡越睡不着。我不是,我是黑夜里多出来的一个观众,看了一场天亮之前的小演出,门票免费,观众席只有我一个人的沙发那么大。
人有时候需要醒在这样的钟点。不为想事,也不为赶什么,就是听一听四点的鸟,看一听五点的光。天亮之前这个世界有多安静,白天的人不知道,夜里的人没醒,只有我们这班次的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