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钟先醒的那只鸟

凌晨四点,我被鸟叫吵醒了。
先是一只,很近,就在楼下的香樟树上,叫声清清脆脆,一声一声,间隔很匀,像在试嗓子。过了一会儿,另一只在远处应了,接着是第三只,第四只,声音从四面八方升起来,一层一层,把黑夜叫出了一条缝。
我没有起床,也没有看手机。就那么躺着,睁着眼,听。
说实话,我有点烦。失眠的人对声音是敏感的,四点钟的鸟叫对睡觉的人来说,是一种提醒——提醒你天快亮了,提醒你这一夜又快过去了。我翻了个身,用被子蒙住头,叫声闷下去,还在。
蒙了一会儿,我把被子掀开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想再蒙着了。
我侧过身,看着窗帘缝里那一线天。天还黑着,可是黑得薄了,不再是那种厚实的、沉甸甸的黑,是稀的,透的,边上泛着一层灰蓝。四点钟的天,原来已经站在这儿的门口了,站了不知多久,就等着一个信号。
那只先醒的鸟,还在叫。我忽然觉得,它不是在吵谁,它可能也是刚刚醒,醒在整栋楼都沉睡的时候,有点心慌,有点孤单,就叫了两声。远处有应的,它就安心了。接着叫的鸟,都是在互相报信:我在这儿,天要亮了,你也在吗。
我躺着听,听着听着,心里那点失眠的烦躁,慢慢地就散了。
我我失眠是有原因的,那阵子工作压着事,一闭眼就是没做完的事,一件事接一件事,在脑子里排队。可是四点钟,听着鸟叫,那些事忽然排不动队了。鸟一声,我数一声,数着数着,事情淡了,剩下的只有天亮前这段安静的、什么也不属于的时间。
它不属于工作,不属于家里,不属于手机。它就属于醒着的人。
我想起小时候,我奶奶起得早,四点钟就起来生炉子。我有时醒过来,听见她在院子里窸窸窣窣,心里就特别踏实——家里有一个人先醒了,天就塌不下来。现在那只鸟,就是夜里替我们先醒的那一个。
五点差一刻,鸟叫声密起来了,此起彼伏,麻雀加入进来,叫声变得吵闹、热闹、人间。楼下有了第一声关门响,远处有了第一辆公交车。天亮透以前,夜的最后一班岗,交出去了。
那只鸟叫到四点半,歇了一阵,我以为它睡了,它又起来,换了个调子,比先前婉转些。我猜它是练熟了,要把这支曲子唱给天听。天没应它,天亮得很慢,可它不急,一声是一声,像知道天迟早要亮,早一点晚一点,都是亮。
我那阵子总觉得自己睡不好,亏得慌。四点钟听它叫,我忽然不亏了。你看,它一宿没睡,天不亮就开始唱,唱得比谁都精神。世上有一种活法,是先把今天的好日子唱出来,不管昨天睡没睡好。我在被窝里学着它的样子,把第二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到高兴的那一件,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。
我居然在这样的清晨睡着了。醒来是七点半,阳光满窗。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,只记得睡着前最后听见的,是那只四点钟的鸟,叫得不紧不慢,好像替全世界守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