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实验。十一点半，我把手机关机，不是静音，是关机。放在客厅充电，回到卧室，躺下。屋里安静得吓人，我才发现，原来这个家夜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响，是墙上的挂钟，嗒，嗒，嗒。手机在的时候，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它。

头十分钟很难熬。手习惯性地摸枕头边，摸了个空。心里痒，像戒烟的人摸口袋。我躺着，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开会，报表，家长群里没回的消息。每想一件，手就动一次。我按住自己的手，对自己说，十分钟，就十分钟。

第六分钟，我开始听见更多东西。钟声之外，是窗外的风，风里有远处一声狗叫。楼上的住户还没睡，地板轻轻响了两下。再细听，有自己呼吸的声音，一进，一出，比钟慢，比风稳。这些声音一直都在，只是过去的每个夜里，它们都被那块亮着的屏幕压住了。

第八分钟，奇怪的事发生了，我开始想事情。不是白天那种想，是被追着想的想。是慢下来的想。我想起父亲有一年夜里教我认星星，就在老家的房顶上，他用烟头指，说那三颗连起来是猎户的腰带。三十年了，我第一次想起来。那晚的星星，凉的风，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，全都回来了，清清楚楚。

十分钟到的时候，我没有马上开机。我又躺了一会儿，像泡完温泉的人不肯出池子。后来还是起来把手机开了，一百多条消息涌进来，全是群消息，没有一条是找我的。我看着那些红点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我捧了它一整晚，它欠我一个好觉。

关机十分钟后，世界没有塌。工作第二天照旧，消息第二天照回，谁也没有因为我失联十分钟受一点损失。可我得了两样东西，半宿的好觉，和一段三十年的星星。屏幕黑下来的时候，世界才亮起来。这话听着矛盾，可它是我那个晚上，用一个挂钟的滴答声换来的。

后来我把这个十分钟发展成了习惯，每周三晚上关一次机。妻子起先不惯，老怕有急事找我。我说，真有急事，人家会打座机，会敲门，会打到邻居家。三天试下来，什么急事都没有。原来我们守着手机提心吊胆，守的大多是不存在的急事。

现在那个手机大多数晚上还是关机的。妻子说我变了，问我在戒什么。我说没戒什么，就是发现夜是好的，我以前一直在把它让给一块玻璃。墙上的钟还在响，嗒，嗒，嗒。它响了这么多年，终于等到我把耳朵还给它。

有一次女儿回家过周末，看见客厅里关机的手机，问这是干什么。我说，爸爸在闭关，每周闭关十分钟。她笑得直不起腰，说爸你这也太没出息了，十分钟也叫闭关。我说，你别笑，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，能把十分钟从手机手里抢回来，就是本事。她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，走的时候，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