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看手机。躺下来，屏幕举在脸上面，一只手扶着，另一只手滑。滑到眼睛发酸，胳膊也不舒服，才想起来放下。

放下之后有一个很短的阶段，大概十分钟。这十分钟很特别。

屏幕灭掉，屋子一下子黑下来。眼睛还没适应，眼前留着刚才画面的残影。这个时候我一般平躺着，手放在被子外面，什么都不做。

刚开始那两三分钟是难受的。脑子还是刚才的东西：某个消息要不要回，明天的会议要不要改时间，刚刚看到的那条新闻其实挺让人不舒服的。这些东西在屏幕上滑过去的时候不觉得重，放下之后它们留下来了。

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刷手机的时候你在接收，不需要处理；放下之后，那些没处理的东西才开始排队。

大概到第五分钟，局面会变。

那时候我通常开始听见屋里的声音。冰箱的压缩机隔一段时间响一下。水管里有水流，可能是楼上有人在洗澡。窗外的路面上偶尔有车过去，声音由远及近，再由近及远。还有自己的呼吸，比白天清楚得多。

接着我会注意到身体。被子压在脚上有点重，肩膀是紧的，脖子后面的肌肉一直没松开。这些感觉白天一直在，只是被盖住了。睡不着的时候它们冒出来，提醒你今天站了多少个小时，坐了多久。

到最后几分钟，思路会飘到很远的地方，跟当天的事完全没有关系。我想过小时候院里的那条水管，也想过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在某个地方做什么。这些念头来了又走，不成形，也不必记下来。

然后我就睡着了。

我说不清这个方法是自己摸索的还是别人教的。后来我读到过相关的说法，说睡前不要用这种屏幕，因为光会影响身体里某种东西的分泌。我不反对这个解释，但我自己觉得不完全是这么回事。对我来说，那十分钟的作用不是让眼睛休息，是把一天和自己分开。

白天我们是被安排的。事情一件接一件，从早到晚，你一直在回应别人。哪怕空闲下来，也马上在手机上填满了别人的话。只有手机放下、屋子黑下来这一段，你既不接收也不输出。这段时间很短，可能也就十分钟，但它是一天里唯一没有人找你的时段。

可惜这段时间是珍贵的，所以它经常被切掉。我有一阵子是拿着手机睡着的，第二天醒来发现手机还握在手里，屏幕已经黑了，电量掉到百分之十几。那种睡法睡不沉，第二天起来头是沉的。我知道不对，但还是每天都那么做，因为放下之后那几分钟要面对的东西太实在了。

最难的一次是我父亲住院那阵子。晚上我不敢放下手机，怕错过消息。那几天手机就在枕头边上，一整夜亮着、暗下去、又亮。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看有没有通话记录。后来我把手机调成响铃放进抽屉里，告诉自己真有急事打不通也会有人跑来叫你。那天晚上我把它放下，黑着灯躺了很久，听见外面下雨。雨停之前我睡着了。

病好了之后我把这个方法留了下来。现在每天睡前我把手机放到离床一米远的地方，不是为了强迫自己不看，是为了隔出一小段什么都不做的空白。它可以被填满：想事情，听声音，或者什么都不想。

这十分钟没有产出。不学习，不复盘，也没有任何进步。它就是一段空白。我越来越觉得，一天里需要这样一段没有任何意义的时间。人和机器不一样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：机器休息是为了接着工作，人停下来的那十分钟什么都不为。而恰好是这毫无用处的十分钟，让第二天有点力气重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