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，是十一点半。

那是一段钢琴，很简单的练习曲，右手单音，左手和弦。弹得不好，速度不均匀，有的地方快，有的地方停。停的地方是同一个小节，反复错，反复重来。

弹的人很固执。同一小节弹了七八遍，第七八遍还是错在同一个音上。

然后停了，停了大概半分钟，又从头开始。

我那时候还没睡，在看书。听见了，就把书放下，听。

声音是从隔壁楼传过来的，隔着大概三十米。夜里安静，钢琴的声音传得很清楚，尤其是高音部分，一串一串地飘过来。

听了一会儿我发现，弹的人大概是个孩子。判断依据不是技术，是节奏：孩子的节奏不稳，会赶，也会拖，而且错了以后会马上重来，不犹豫。大人错了会停下来想一想，孩子是直接再来。

那天夜里他弹到十二点十几分停了。最后一遍那段还是错的。

第二天晚上，同一个时间，又响了。

还是那段曲子，还是错在同一个地方。

第三天也是。

我开始每天等着听。十一点半，先是一两声试音的单键，然后是那段练习曲。

到第五天的时候，那个小节过了。不是弹得多好，是顺了下来——他找到了一个能过的方式，可能是把速度降下来了。

我听着，居然有点高兴。

第六天他弹了整段，中间只有一个小停顿。

第七天，弹完那段以后，他弹了别的，是一首很短的曲子，我听不出名字。弹完停了两秒，又弹了一遍。

我想，那是他练完以后给自己弹的。

后来我习惯了这个声音。每天夜里十一点半，一段练习曲，错的地方越来越少，速度越来越稳。

有一天没有响。我等到十二点半，没有。

第二天也没有。

第三天还是没有。

我那几天睡得不太好，因为总是在十一点半的时候醒着，等那个声音。它不来，我就一直等。

等到第四天，我忽然想明白：可能他考完了，或者换曲子了，或者不练了。

总之，那个声音结束了。

我又在十一点半听过几次，没有再响过。

后来偶尔会有别的声音：有人在练音阶，有人在弹电子琴，音量很小。但都不是那个。

我有时候会想那个孩子长什么样。没见过。我们这栋楼和对面那栋，白天人来人往，我不知道哪一个是他。

我只知道他每天夜里十一点半开始练，练到十二点多，练的是同一段，错了就重来。

这让我想起我自己小时候练字。

那时候我每天要写两页毛笔字，写完才能玩。我写得很快，想赶紧写完。母亲看了一眼，说不行，重写。

我重写的第二遍比第一遍还差，因为我急。

她说，你这不是在写，是在赶。

我说，写完了才能玩。她说，那你写十遍也玩不了。

我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我懂一点了：一件事情做不好的时候，重复是有用的，但重复必须是"慢慢地找到对的方式"，不是"快速地做很多遍"。

那个练琴的孩子用了五天，把一个错的小节弹顺了。他不是弹得多，他是每天晚上错在同一个地方，然后某一天忽然过了。

那个"忽然"其实不忽然，是前面五天的六七十遍堆出来的。

我不知道他后来考得怎么样，也不知道他还练不练。

我只知道那年秋天，有十几天，每天夜里十一点半，有一段钢琴声隔着三十米传过来，错在同一个小节上。

那段声音我听得很清楚，因为夜里安静，也因为我在等它。

现在我还是会在十一点半左右醒一次。醒了就听一会儿。

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