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听见邻居家的电视

隔壁那家的电视,隔音不好,能听见。
不是听得清内容,是听得见那种连续的声音:人说话的起伏,中间的停顿,还有广告的时候忽然变大的音量。
我一般十一点半睡,他们看到十二点以后。
声音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,墙不厚。我躺在床上能听见一个大概的轮廓:这一段是电视剧,因为有人哭;这一段是新闻,因为语调平;这一段是广告,因为声音突然亮了。
我不认识隔壁那家人。搬来三年,在电梯里见过几次,点头,不说话。知道是一对夫妻,有个上小学的孩子,因为早上七点半能听见他们出门,孩子背着书包。
仅此而已。
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。那天播的好像是电视剧,有争吵,女人的声音很高,然后是一声摔东西的响,接着是安静。
安静了几秒,又有人在说话,声音低了。
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没有换姿势。
我不是想听,是不得不听。隔音就是这样,你要么听着,要么起来做点别的事盖过它。
我躺着,听见那段争吵结束,听见片尾曲,听见广告,然后听见一声很长的静音——那是电视被关了。
然后是拖鞋的声音,走过去,走回来。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。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。
之后整栋楼安静了。
我看了眼手机,十二点四十。
那天我睡得很慢。
我躺着想,隔壁那对夫妻,我连他们姓什么都不知道。可是那天夜里,我听见了他们的一次争吵,听见了他们关电视、上厕所、关门。这些声音里没有一句是清晰的,但我知道那是一家人在结束一天。
这种"知道"是没有用的。我不会因为听见了就去敲门,也不会第二天遇见时多说一句。
但它确实存在:两个互不相识的人,隔着一堵墙,一个在听,一个在被听。
我想起我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,那栋楼隔音更差。隔壁是个独居的老人,电视从晚上七点开到十一点,声音开得很小。
有一年冬天,那个电视连续三天没响。
第四天来了救护车。
后来那间房子换了人住,是个年轻人,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看球赛的时候会喊。
我那时候年轻,觉得吵。现在我自己到了夜里会醒的年纪,反而有点怀念那种吵。
因为有人在,就有声音。声音是证据。
那天夜里的隔壁,吵了几句,然后关电视,睡觉。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我听见他们出门,孩子背着书包,电梯响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变。
我有时候会想,一栋楼里的这些人,谁也不知道谁的日子是怎么过的。白天大家都穿着整齐出门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只有夜里,声音穿墙而过的时候,你能听出一星半点:谁在吵架,谁在看电视,谁在半夜起来喝水,谁家的孩子在哭。
这些都不算了解,只是碎片。
可碎片攒多了,你会在心里给隔壁那个人画一个轮廓:他大概每天十二点睡,他喜欢看电视,他有时候会跟人吵架,他第二天照常出门。
这个轮廓不会变成关系,也不会变成交往。它就放在那儿。
那天之后,隔壁的电视还是天天响。我习惯了这个声音,甚至有点依赖:听到它,我就知道这个点还不算太晚;它一关,整栋楼就真的静了,那时候我睡得最沉。
有一天它没响。我等到十二点,一点,没有。
那天我睡得很不安稳。
第二天早上我出门,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那家的男人。他提着一袋菜,脸上有胡茬。
我们互相点了点头。
我看了一眼他的脸,没什么异常。
那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