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栋楼隔音不好。

白天听不出来，因为白天杂声多：车声、说话声、楼下小孩喊叫的声音，什么都盖得住。

到了夜里就不一样了。

夜里安静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楚。楼上的脚步声、水管的声音、马桶冲水的声音，一样一样，都能听见。

刚住进来的时候，我为此很烦躁。

楼上一家人，有个上小学的孩子。每天晚上九点多，天花板上传来跑步的声音，"咚咚咚"，从这头跑到那头，跑几个来回。然后是大人喊他，喊两遍，第三遍声音就高了。

再过一会儿，是拖鞋的声音，慢，拖着。

然后安静。

那时候我在公司做得不顺，每天回到家里，人累，心也累，只想躺着。楼上的动静一来，我就会在心里烦躁：怎么还不睡，怎么这么吵。

我在天花板上敲过。

拿拖鞋柄敲，敲三下。

楼上听见了，会安静一会儿。第二天照旧。

那阵子我甚至想过要不要上门说。

后来没去。

原因是我搬了一次家，从这栋楼的三层搬到六层。

搬家的原因不是隔音，是房租。六层便宜一点，我搬了上去。

搬上去以后，我才发现，楼上也有人。

新住处的楼上是两个年轻人，作息和我差不多。他们一般在十一点以后回来，回来以后有说话声，有拖椅子的声音，有开水龙头的声音。

声音不大，透过天花板传下来，闷闷的。

我坐在床边，听着这些声音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那感觉是：有人在。

不是打扰，是"这栋楼里还有别人活着"。

从那以后，我开始习惯听楼上的声音。

十一点，钥匙开门的声音，两声。进门以后，鞋跟敲在地上，几下，越来越远。

然后是说话。听不清内容，只有起伏，一句接着一句，偶尔有一个人笑，笑很短。

十二点前，会听见椅子挪动，还有水声。他们大概在收拾。

十二点半，一切安静。

有时候半夜三点，会听见他们其中一个人起来，走到卫生间，开关门，冲水。

很短，几十秒。

然后又安静。

这些声音我从来没有刻意去听。是它们自己穿过天花板，来到我耳朵里，我就知道了。

知道楼上有人醒了，有人起来喝了水，有人又睡了。

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？

好像没有。

可是在那几年里，我一个人住，工作忙，晚上回来常常是十点以后，连话都不说一句。整个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，也没有别的人声。

那个时候，楼上那点动静，就是我和这栋楼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
我通过这些声音确认：我不是一个人在这栋楼里。

我后来再也没有敲过天花板。

也不再觉得那些声音吵。

因为它们提醒的是一件我很容易忘掉的事：每一层楼里都住着人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天，都有自己起夜的理由。

那些"咚咚咚"的跑步声，是一个孩子还没长大；那些十二点的说话声，是两个刚下班的人还没说完今天的事；那些半夜三点的冲水声，是有个人也睡不着。

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。

我们在同一栋楼里住了几年，走同一道楼梯，开同一扇单元门，在电梯里碰到会点头，从来不说话。

可我知道他们的作息，知道他们几点回家，知道他们家今晚有几个人。

他们大概也知道我的。

知道我晚上十点后回来，知道我回来以后会开一会儿热水器，知道我会在十二点左右关灯。

我们互相听着，从来不打扰。

后来我搬走了。

搬走的那天是白天，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。

搬到新地方以后，那里很安静，楼上是空的，长期没人住。

隔音也好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。

刚去的头几个晚上，我睡得很好。

睡到第三个晚上，我在半夜醒了一次，四周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，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。

那安静让我不习惯。

我在黑暗里躺着，忽然很想念那些"咚咚咚"。

想念那些穿过天花板的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冲水声，想念那种被人打扰着的感觉。

被人的声音打扰，说明你住在人中间。

现在我知道了：隔音不好不是毛病。

那是我们彼此还活着的证据，是隔着一层水泥，互相递过来的一点动静。

深夜里听见楼上有人走动。

那声音说：他在，我也在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