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巷口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回爆米花的师傅。他蹬一辆二八自行车，后座一边绑着黑葫芦炉子，一边绑着风箱和铁丝网兜。人还没到，狗先叫，我们这群孩子听声就知道，放下作业本就往外跑，跑得比谁都快。

师傅姓白，大家都叫他老白。他到了不急着开张，先在墙根把炉子架稳，生火，拉风箱。火苗从炉口的缝里噗噗地冒，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我们排着队，各家端各家的盆，搪瓷的、铝的、还有直接拿塑料袋来的，老白都收，说袋子也行，就是得站远点，别烫着。

摇炉子的时间是最好玩的。老白一手拉风箱，一手转炉子，转得又匀又稳，葫芦在火上一圈一圈地滚。老白的炉子是有名的。别人家的爆米花偶尔夹生，他的从来不，秘诀在火候，风箱拉几下、葫芦摇多少圈，他心里有一杆秤。有一回一个新搬来的年轻人不信邪，自己带了机器来摆摊，就在老白斜对面。机器确实快，一天出几十锅，老白一上午就几锅。我们都替他捏把汗。月底那天，年轻人收摊的时候过去给老白散了根烟，说大爷，服了，你那锅玉米是我吃过的最糯的，能不能教教我火候。老白笑呵呵地说，没什么教头，你就是火急了，米在里头还没睡醒，你就把门踹开了。一句话说得年轻人都乐了。你看，手艺人连讲道理都不带脏字的。

我们围着看，谁也不敢站太近，又谁都不肯走远。米在黑葫芦里，谁也看不见它在干什么，只能凭声音猜，有时候有一点很轻很轻的响动，像里面下了一场小米粒的雨。

嘭——那一声是真的响。老白把葫芦口塞进一个长长的布袋，用铁管一别，脚一踩，我们捂着耳朵往后跳，白烟腾起来，半条巷子都是那股又香又暖的焦甜味。刚出锅的爆米花是烫的，要倒在盆里晾，孩子们等不及，抓一把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，一边嘶嘶地吸凉气，一边往嘴里送。

老白收的是加工费，一锅五分，后来涨到一毛，再后来涨到五毛，涨得极慢，像他这个人。有的家里困难，孩子端着米站在队尾，缩着不走。老白看见了，就招手让他把盆递过来，说这一锅是我自己吃的，你帮我看着炉子，咱们换。那孩子就认认真真帮他拉一下午风箱，换满满一盆爆米花回家。

有一年他跟人闲聊，说这门手艺快没了，城里有了那种电的机器，嘣嘣嘣一响就是一大袋，奶油味的，孩子们爱吃那个。我们那群孩子嘴上说我还是爱吃你的，心里其实是馋奶油味的。老白也不恼，说正常的，人往前走，口味也往前走。

后来我们搬了家，再后来整条巷子拆了。去年在一个小镇的年集上，我又听见了嘭的一声，人群让开一个圈，一个黑葫芦立在火堆上，白烟腾起来。我站在圈外，没买，就是站着闻了一会儿那股焦甜味。三十多年过去，那声音一点没变，还是那么不讲道理，嘭的一下，就把一整个巷子的冬天还给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