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班的那路公交，早高峰十分钟一班。最坏的情形是：车尾刚过路口，我人刚到站牌。眼睁睁看着它拐弯，那种感觉像输了半块钱，不疼，但堵心。

那天早上我起晚了十分钟。出门的时候我没跑，我知道跑也没用，那班车八点零五过路口，我八点整才出楼门。可是下了楼，鬼使神差地，我还是小跑起来。跑过早点摊，跑过修车铺，跑到路口的时候，我看见了它——车头刚从拐角露出来，缓缓靠站，门开了。

我一脚跨上去，司机看了我一眼，说，跑什么，还有下一班。我喘着气刷卡，说，下一班我就得站着挤了。车里的人稀稀拉拉，我居然挑到了个座。车开出去，路两边是早点摊的热气，豆浆的味道顺着窗户缝钻进来。

坐稳了我想，这十秒钟的差距从哪儿来的呢。车上有个老爷子看我满头汗，从布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。我抽了一张，他说，年轻人火气旺，跑这么快。我说不是火气，是运气。他乐了，说运气也挑人，专挑还肯迈腿的。老爷子到站下车，动作慢，司机也没催，全车人也没催。我看着他的背影下了车，忽然觉得，这一车人跟这辆车，都挺讲究。从我这双跑步的鞋上来的。要是我在楼下站着等死时间，这一趟就是错过了。跑步不能保证赶上，可是不跑，连赶上的可能都没有。这话有点像废话，可那天早上，它是真理。

其实我平时不锻炼。那一段路也就三四百米，跑到路口，心率上来了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奇怪的是，我这一天都精神。中午同事问我怎么这么高兴，我说早上跑赢了公交车。他说就这？我说就这。他不理解，我自己知道，一个人在跟生活打交道的漫长过程里，赢得少，输得多，偶尔赢一次小规模的，值得高兴一整天。

后来我留了个心眼。我把闹钟提前了八分钟，不是为别的，就为把那三四种百米的从容攒下来。现在我几乎每天都能赶上那班车，赶上的时候不多看一眼，赶不上的时候也心平气和。你会发现，等下一班和赶上这一班，到达的时间只差十分钟，可心情差出来的，是一整个早晨。我也琢磨过这事不值当的地方。跑，可能摔，可能扭了脚，可能落在早点摊的豆浆上，新闻里那些为赶车闪了腰的，也不算少。为十分钟冒险，怎么算都不划算。可人不是账本，那天早上我跨上车的那一步，比闹钟多给的那八分钟都提气。后来我给自己定了规矩：可以跑，但看见车已经关门，就不追了，站在原地喘气，等下一班。赶得上是意外之喜，赶不上是天经地义，两头都不亏。

前几天看见一个姑娘在站牌下小跑，也是跑向一辆刚进站的车。车门开着等她。她上了车，隔着玻璃跟我对视了一眼，我们都笑了。我知道她笑什么。那种笑，是普通人给自己的小小勋章，不镀金，不合影，挂在自己心里，一天就掉了，可掉之前，闪闪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