拧旋钮那一下,得用点劲

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台黑白电视,木头壳子,十四寸,是父亲托人从外地买回来的。那台电视有个毛病,换台得拧旋钮。旋钮是圆的,塑料的,上面刻着频道数字,拧的时候得用点劲,咔哒一声,画面跳一下,再咔哒一声,又换一个。
那时候频道少,就那么几个。每晚七点,父亲下班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。他坐在藤椅上,端着茶缸,说,调一下,看看有没有好看的。我抢着去拧,可力气小,拧不动,父亲就说,使点劲,这机器轮子紧。我用两只手拧,咔哒咔哒,从头转到尾,又转回来。画面上雪花沙沙响,伴着嘶嘶的电流声。父亲不嫌吵,说,能看就不错了。
我最爱看的是电视剧,每晚一集,到点了我早早守在电视前。有一回旋钮出了毛病,拧到那个频道,画面总是不稳,人影一跳一跳。父亲说,接触不良,得拍一下。他用手掌在电视机壳上拍了一掌,画面果然稳了。我拍手叫好,觉得父亲神奇。从那以后,每次看那个频道,我都先拍一下,果然就好。这台电视,成了我们家的一个仪式,拍一下,咔哒一声,电视就醒了。
那时候邻居家也有一台电视,每晚好几家人挤在一起看。屋里坐不下,有人就坐在窗台上。我家的电视是木壳的,样子体面,父亲很爱惜,每天看完都拿绒布擦一遍屏幕,说这样保养,能多看几年。他擦屏幕的时候很仔细,从中间往边上,一圈一圈,像在擦一件宝贝。我那时候不懂,现在想,一台电视在那个年月里,是一个家庭最值钱的东西,也是全家人晚上唯一的盼头。
后来有了彩色电视,遥控器的,轻轻一按就换台,再不用拧旋钮。那台黑白的被搬到储藏室,落了灰。父亲还是习惯性地,看电视的时候想拍一下,手举起来,才想起不用了,手就那么停在半空,自己笑笑。我说这电视该扔了,他不同意,说留着,好好的。我知道他留的不是电视,是那些一家人挤在屋里,拍一下、咔哒一声的晚上。
前年父亲住院,我把那台黑白电视搬到他病房,想让他看看老节目。我插上电,旋钮还是紧的,咔哒一声,画面亮了,雪花沙沙响。父亲看着,眼睛亮了一下,说,还是这个味儿。他伸手在壳子上拍了一掌,画面稳了。我站在旁边,忽然鼻子一酸。那台电视,陪我们过了二十多年,从煤油灯旁,到高楼里,从一家人挤着看,到父亲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拍它一掌。
如今那台电视还在老房子里。我偶尔回去,会拧一拧那个旋钮,咔哒咔哒,很紧,得用点劲。那声咔哒里,藏着一个孩子守在电视前的童年,藏着父亲端着茶缸坐在藤椅上的黄昏。旋钮拧紧了,画面就稳了,日子也就稳了。有些东西旧了,可那声咔哒,一响起来,我就回到了从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