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摇头电风扇,吹过我一整个童年

我家以前有一台落地电风扇。
深绿色的铁外壳,网状的保护罩是用铁丝一根一根绕出来的,罩中央贴着一个圆形的金属标牌。扇叶是三片的金属叶片,边缘有一点上翘。底座是沉重的圆盘,下面有四个小轮子。
它最大档的时候声音很大。
不是那种平稳的风声,而是"呼呼呼"夹杂着轻微的"咔哒"。那个"咔哒"来自它的摇头机构——每隔几秒钟,它会"咔"地响一下,然后整个机头慢慢转向另一侧。
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"咔哒"。
因为伴随着声音,它会转过来。而当它转过来的时候,风就会从你身上移开——那意味着你要热上三秒钟,然后等它转回来。
三秒钟,对一个热得满头汗的孩子来说是很长的。
我常常盯着它,试图从声音判断它下次转的方向。
有一天我把这个问题研究明白了:它之所以会"咔哒",是因为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偏心轮,转一圈推动一个齿轮转一格。转满一定的格数之后,机构会自动反向。
这是我第一次理解一件家电的原理。我为此得意了很久。
那时候的夏天是没有空调的。
午饭后我妈会让我午睡,我不肯睡,她就开到中档,对着床的方向吹。风扇摇着头,风就从床头走到床尾,再从头走到尾。
我躺在那阵来回扫过的风里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片被隔壁窗户反射进来的光斑,随着外面的树影晃。墙角的蚊香点着,一圈细细的白烟直着往上冒着,一直冒到一半才散开。
在那个安静的下午,你听着扇叶的声音慢慢入睡。醒来的时候通常已经四点多了,太阳偏西,光从窗户的位置挪到了墙上,蚊香已经烧完。
你脖子上有一道压出来的凉席印子,脸颊有一块红——因为睡的时候贴着枕头那一侧一直在出汗。
那种午觉醒来时的茫然我现在还记得:有那么几秒钟你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也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。
只有风扇还在"呼呼"地吹。
它从来没有停过。
后来家里装了空调。
第一台空调买回来那天我很兴奋,因为我终于可以在一个恒定的温度里睡觉了。空调确实好:静音,恒温,不用等风向,也不占用空间。
风扇就被搬到了阳台上。再后来搬到了储藏室。
大概有好几年我不知道它在哪里。
直到有一年夏天停电。
那天热得不行,空调停了之后屋子里很快就闷得像蒸笼。我翻箱倒柜找扇子,最后在储藏室的角落里看见了它。
我把它拖出来,插上电。
它转了三秒钟就起来了——扇叶转得还是那么稳,摇头的"咔哒"还是那个声音,连一点点都没变。
我把它调到最大档。
那一晚我吹着它睡着。
第二天来电了,我把空调打开,又把风扇拖回储藏室。但那件事之后我每年夏天都会把它拿出来擦一遍,尽管它已经很多年没有派上用场。
我这么做没有特别的理由。
也许是因为它代表了某种我再也回不去的夏天——那种你必须靠一件笨重的铁家伙才能熬过去的夏天,那种会"咔哒"一声把风转走、让你干巴巴地热上三秒钟的夏天。
现在的夏天被空调抹平了。我们不必再为热出汗而烦躁,也不必再等着功率不够的风力。
夏天的边界被消除了。
但我有时候会想:我们是不是也因此失去了一种很具体的期待感?
那种"风终于转回来了"的小小的快乐。
那种在三十七八度的午后,把脸凑到网罩前,等着下一阵风扫过来的一秒钟。
那种快乐太小了,小到完全不值得记录。
可我记得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