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第一盘磁带是盗版的。

封面印得很糊，那张人像上的颗粒大得能看见网点，名字还印错了一个字。封面背面列着曲目，一共二十首，用了两张纸才排下——因为磁带是两面录的，A 面十首，B 面十首。

那时候买不起正版的。正版要二十几块，盗版九块九，在小商品市场深处的那个摊位就买得到。摊主一边抽烟一边从纸盒里抽出一盘，捏在手里晃一晃，说："能听，没问题。"

确实能听。

我把那盘磁带放进随身听，戴上耳机，按下播放。

播放键按下去的时候会有很实的一声机械响，"咔"。然后是大约两秒的空白——磁带刚刚转起来的时候有一段并没有声音的引带，接着第一首歌的前奏才会响起来。

我喜欢那两秒的空白。

它像一个准备。

听磁带有几个规矩，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不知道。

第一，不能倒乱。听完了 A 面，要翻面才能听 B 面。翻面这个动作必须手动完成：按停止，弹出，取出，翻过去，塞回去，按播放。整套动作要在几十秒内完成，不然这段歌就接不上了。

第二，不能随便快进。那时候我们快进是为了"跳过不喜欢的那首"。可快进的时候磁带在滋滋地尖转，那个声音很难听，而且它不能告诉你到底到哪儿了。

第三，最重要的规矩——翻面的时候，总会有一首歌被放过一遍。

原理是这样的：A 面最后一首歌结束之后，磁带并不会自己停在那个位置。如果你没有及时按下停止，它就会继续往前走一段。等你手忙脚乱地把它翻过来，B 面往往已经不是从第一首开始了。

它可能从第三首开始。

也可能从中间开始。

于是你必须把磁带倒回去，倒到某个你判断的位置，按下播放验证——不对，是第二首的后半段；再倒一点；再听；对了。

这整个过程可能要花两三分钟。

在那两三分钟里，你会反复听到那首歌的某个片段。前奏、副歌、副歌、前奏、副歌。它被你放过一遍又一遍，被倒回去又翻出来，支离破碎地重复着。

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。

我以为我只是没赶上。

长大以后我才明白：那盘磁带一直在替我重复着同一首歌。它没有什么理由，也没有特别的意义。只是在翻面的那几秒钟里，有一首歌不得不被多放一遍。

而现在听音乐的方式完全不同了。

点开一个软件，搜索，播放，一秒钟就能听到全世界。不喜欢可以跳，喜欢可以单曲循环，甚至可以精确定位到某一分某一秒。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，可以随时抽身，也可以随时重来。

可我们得到了精确，也就丢掉了那种——被命运多放一遍的偶然。

我现在还记得那盘盗版磁带里，被我最反复听到的那首歌。

它不是我最喜欢的那一首。它只是排在 A 面最后、B 面最前的那首——位置刚好卡在那个尴尬的地方，每次翻面都会被拖出来再放一遍。

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，因为封面上印的名字是错的。

我找过很多次，用零碎记得的几句歌词在网上搜，一首一首地听。有些版本接近，有些完全不对。

后来我放弃了。

我一度有点遗憾，觉得那是丢掉的一个东西。

但现在我发现其实不必找回来。

有些歌是属于某个特定的下午的。它在那盘盗版磁带里，在我十五岁的房间里，在夏天风扇呼呼转的时候，被一遍一遍地放过。

它就活在那儿。

如果我真的找到了它，用手机播放出来，音质清晰，节奏准确，一个音符都不差——

我大概反而不认识了。

因为我记住的从来不是那首歌。

我记住的是那些不得不多听一遍的、手忙脚乱的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