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学会发表情包，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。第一发是个摇头的卡通小人，凌晨发来的，配的字是：睡了吗。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，回她一个早字。她说，没事，就是试试这个怎么用。

从那以后，我的手机隔三差五会被她轰炸。一个鼓掌的小人，一束开花的动图，一桌金光闪闪的大鱼大肉，一碗冒着热气的长寿面。发得没有主题，也不等我回。有一回连着七个，从鼓掌到干杯一气呵成，我数了数时间，一分钟之内。我发了个问号过去，她回：手滑，一起点的。

我起初是有些烦的。那些表情包粗糙、俗艳，一看就是广场舞群里流传的款式。我委婉地说，妈，你不用发这么多。她隔了一会儿回：哦。两个字，没有表情。那个哦让我心里一沉，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，她没骂我，只轻轻说了一声吃饭吧。

后来我从她的小姐妹那儿知道了实情。她们那个群的规矩，谁家孩子回复了，就发一排庆祝的表情包。母亲发给我的那七个，是她们口中的规矩动作：闺女回了，高兴。她还说，你姐工作忙，你也不常回消息，我就是想看看，哪个表情发过去，你回得快一点。
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原来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不是打扰，是试探，是她在无数个想我的瞬间里，找到的最不给我添麻烦的一种方式。她不会说妈想你了，那不是她们那代人的语法。她的语法是：一束花，一个笑脸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，外加一句睡了吗。

她还把表情包玩出了自己的规矩。早上六点发一个太阳，算打过招呼；我出差的日子，她发一个磕头的小人，问到了没有；天气一变，必备一套秋裤警告的动图，图上的字大得晃眼。有一回我重感冒，没跟她提，她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来的，连发十个表情包，有递药的，有盖被子的，最后是一个抱拳：一切听妈的。我看着那一排图片，愣是比吃了药还管用，鼻子里一酸，喷嚏都忘了打。

那个周末我主动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。她接得飞快，快得像一直守在手机旁边。镜头里她刚跳完舞回来，头发上别着新买的发卡。我们把表情包一个个点给对方看，她给我演示她收藏夹里最得意的一个——一只竖大拇指的手，指头上还戴着翡翠戒指。她说，这是你二姨给我的，她有三个收藏夹，我这才一个。语气里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羡慕。

我说妈，你多发点，我爱看。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，皱纹在屏幕里一层一层地展开，比任何表情包都生动。那天晚上，她果然又发来一串，鼓掌、开花、举杯，最后是那个戴戒指的大拇指。我一个个回过去，回完发现，自己嘴角一直是翘着的。

如今我们隔天必有一次表情包往来。图还是那些俗艳的图，可我一张也舍不得删。那是一封封不用读的信，拆开来，每个里面都装着同一句话：我挺好，你想我了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