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领第一个月工资那天，我在外地出差。晚上十点多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一张转账截图，两千块，附言写着：姐，给你买点好的。后面跟着一句语音，他大概是怕我不收，解释得语无伦次：不是客气，就是想让你知道，我能挣钱了。

我和弟弟差六岁。父母忙着谋生，从小是他跟在我身后长大的。我上初中带着他上学，我上大学寄回来明信片，他攒在铁皮盒里。家里紧的那几年，我的学费优先，他的球鞋开了胶就用胶水粘，粘了又开。这些事谁都没提过，可我们都记得。

两千块我本来不打算收。犹豫了一晚上，想起他语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口气，我怕退回去，他会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挡在门外。第二天我把钱收了，回了一句：姐收下了，下次回来看你。他很快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，隔着屏幕，我能看见他松了一口气。

钱怎么花，我是认真想了很久的。后来我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，比我给自己买的贵了一倍。寄过去的时候我学他，也附了一句：这是工资的一部分，给你买点好的。他在电话里笑出了声，说姐你怎么学我，又忽然没了声音，好一会儿才说，我穿着去上班了，工地上风大，真暖和。

那年春节回家，他带我去看他租的房子。屋子不大，收拾得却利索，桌上摆着一只烧水壶，壶边搁着两包茶，他说姐你爱喝浓的，我买的高香型的，不对，是不是叫这个，你尝尝。他说得磕磕绊绊，水开了又怕烫着我，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垫着杯底试温度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小时候我牵着他过马路，也是这样，把安全的内侧让给他，自己在车流那一边。

其实我心里明白，弟弟这一步走得有多沉。他学历不如我，找工作那阵子被拒了十几回，有一回面试回来，在楼下坐到天黑才上楼。母亲想托人给他找关系，他不让，说自己的路自己走。进了工地之后，他从最重的活干起，晒得黢黑，手上的茧一层压一层。他从来不跟我诉苦，报喜不报忧，问急了就说挺好的，包吃住。可他转给我钱的那一瞬间，那些他咽下去的苦，其实都在里面了。

饭桌上母亲说起来就掉眼泪，说弟弟懂事了。弟弟扒着饭，含糊地说妈你别这样，弄得我都不敢说工资涨了。一句话把一桌人都逗笑了。窗外的鞭炮零零碎碎地响，屋里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一层白。

后来我们的转账一来一回，谁也没再推辞过。金额有大有小，附言永远是同一句的变体：给你买点好的。我知道这两千块钱在弟弟的账户里只是一小笔，可我知道那笔钱里装着什么——一个穿开胶球鞋的孩子，用了二十年，终于追上来，跟在他姐姐身后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