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去的时候，母亲正坐在客厅的小桌前忙。桌上摊着七八种药，还有一把剪刀、一支笔，和一堆小小的塑料袋。

她说你别过来，我这快弄完了。

那些塑料袋是很早以前的那种小密封袋，边缘有一道按压的封口。她把药片从铝箔板上抠出来，按颜色和大小归类，一天一顿，一顿一小包。早中晚分别用记号笔写在袋子上，字很大，歪歪扭扭的。

我说医院不是有那种分装盒吗，一周一个格子的那种。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说那个不方便带，再说我也习惯了。

我知道其实不是为了方便，是为了省钱。那个盒子药店要三十多块，她嫌贵。

我蹲在她旁边看她弄。她的手不像从前那样利索了，抠药片的时候要用指甲先把铝箔按出一个形，再一点点撕开。有一次不小心弄飞了一片，白色的小药片滚到了沙发底下。她叹了口气，趴下去找了很久才找到。

我说掉了就算了，再拿一片。

她说你知道这一片多少钱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短，没有要我回答的意思。

父亲的血压药是每天早上一粒，她单独放在一个袋子里；她自己的钙片是晚上吃，另一堆放边上。她说两个人的不能混，混了就分不清了。

我看到袋子上写着早、中、晚，还有一个袋子写着夜，字特别大。

我问她一天要吃这么多吗。

她说医生开的，年纪到了就这样。停了一会儿她又说，你别担心，这些都是慢性的，吃着就行。

那一刻我注意到她说我行的时候，语速快了一点。

睡觉前我去厨房倒水，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纸，是她自己写的服药时间表，用圆珠笔画了格子，旁边还备注了空腹和饭后。最后一行写着，别忘了给老头子量血压。

我把那张纸拍了下来。

后来我回到自己住的城市，买了那种分周的药盒寄回去。她打电话来，说收到了，挺好的，就是有点贵。

我说不贵，能用好多年。

她在那头笑了，说那我先用着。

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，其实我一个人慢慢弄也行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
我说我知道。

我没说出口的是，我害怕的不是她忙，是她把这些事做得太安静。她把所有麻烦都拆成一小袋一小袋，压好封口，摆在那里，谁也看不出分量。

这个秋天我打算再回去一趟。这一次我不打算站在旁边看。

她的办法不止于此。每个药盒旁边都放着一张剪下来的小纸片，上面写着这盒什么时候开、一天几次、吃完还剩多少。她说记不住，写下来就跑不掉。

我说手机上能设提醒。

她说那玩意儿响了我也不一定听得见。

我注意到她买的那些纸片，都是药盒里的说明书裁下来的。她把背面的空白部分留着，用得很省。

后来有一次出事了。有天早上她忘了任何已经吃过一遍，把那一小袋又吃了一次。吃完过了两个钟头才想起来，慌了神，跑去问楼下的诊所。

大夫说没事，多喝水，观察一下。

她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缓了很久才起来。

这件事她是在半年以后才告诉我的。她说当时不想让我知道，怕我请假回来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我听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桌上的药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，把最上面那一格拿下来放在她手边。

她看着我弄，忽然说了一句，你别嫌我麻烦。

我说不麻烦。

其实真正麻烦的是我们已经换了位置。以前生病的是我，她半夜起来摸我的额头；现在需要按时吃药的是她，而我只能隔着几百公里问一句今天吃了没。

我每次问，她都说吃了，都好。

我每次都信，又每次都不太信。

我要坐下来跟她一起抠那些铝箔板，抠得慢一点也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