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第一次坐飞机

母亲第一次坐飞机,是六十三岁那年,来我这儿看孩子。
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。准备的内容不是行李,是心理建设。她打电话问我,飞机是不是很晃。我说起飞的时候有点。她又问,晃的时候能不能站起来。我说不能,得坐着。
她又问,那上厕所怎么办。我说起飞降落的时候不行,平飞的时候可以。她嗯了一声,过了几天又问,那要是正好想上厕所呢。
我后来知道,她真正担心的不是晃,是"出不去"。她这辈子怕的都是那种被困住的地方:电梯、井、锁着的门。飞机比这些都厉害,门还是从外面关的。
出发那天她五点就起来了,收拾了三遍行李。到了机场,她一直抓着自己的布包,包带在手上绕了两圈。
过安检的时候她紧张,把包放上去又拿回来,说里面有个东西不能压。工作人员说没事,她还是不放心,最后打开给人家看,是一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。
那罐萝卜干一路都被她抱在怀里。
候机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她不玩手机,也不看商店,就看着窗外那几架飞机,看它们怎么滑过去,怎么停住,怎么又走。
我说要不要去转转。她说不去,万一叫号听不见。
其实广播她听不太清,普通话的广播对她是有点快的。她靠的是看屏幕,可屏幕上的字她也要看很久。所以她一遍一遍地问我,我们那个是几点的。
上了飞机,她按我说的找到座位,坐下,第一件事是把安全带扣上。扣完她用手拽了拽,确认扣住了。
然后她就开始等起飞。
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的时候,她闭上了眼。我看见她的手抓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我没说话,也没拍她,就把手放在她手背上。
她没睁眼,说了一句,这个比火车快。
我说,嗯。
升到平飞以后她才慢慢睁开眼。第一件事是往窗外看。那天云不厚,能看见下面的田,一块一块的,颜色深浅不一。她看了很久,说,这也太小了。
我说,你看见的是田。她说,人也这么小吗。我说,人看不见。
她哦了一声,又看了一会儿,说,那你住的地方,从这儿看是什么样。
我说,看不出来。
她就没再问了。
空乘来送餐,她要了一份。饭盒子打开,她用勺子一口一口吃,吃得很干净,一粒米都没剩。吃完她把盒盖合上,把垃圾收好,等着人来收。
我说你不用收,放着就行。她说,收好人家方便。
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点轻松,说,能上。我说我早说了。她说,我不信你。
下飞机的时候,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椅背站了两秒。我以为她是被吓的。她说是坐久了。
出了机场,她第一句话是,这个东西,能一辈子坐一回就够了。
我说,那你还坐回去吗。她说,坐,不坐怎么回去。
她回去那天还是坐的飞机。这次她没闭眼,也没抓扶手,就那么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
后来她跟邻居讲过坐飞机的事。她讲的是:天上的云是一层一层的,从上面看田是方块,饭是发的,不要钱。
她没讲她抓着扶手的手。
我后来想起这件事,最记得的是候机那两个小时。她不去逛商店,不去吃饭,就坐在那里等,怕错过一个她听不太清的广播。她把一件没做过的事,当成一件大事来对待:提前一个月准备,把腌萝卜干抱在怀里,坐得笔直。
有些人不擅长面对新东西,但他们不躲。他们紧张,手发白,腿发软,然后还是坐上去了,坐完再坐回来。
她那句"能一辈子坐一回就够了",不是嫌飞机不好。是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需要坐飞机的事,所以这一次够了,够了就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