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那一格药盒

我母亲有个塑料药盒,一格一格的,横七竖八八个格子,盖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星期一到星期日。字是她自己写的,有一格写错了,划掉,又写了一遍。
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第一件事不是洗漱,是站在桌子前把药盒打开。降压药一片,保护心脏的半片,钙片两粒。半片的她要掰,掰之前在桌沿上比一比,尽量掰得匀。她说,这半片是大夫让减的,不能多,也不能少。
前几年不是我母亲这样。那时候她的药都在原装的盒子里,瓶瓶罐罐摆了一抽屉,吃没吃过,全凭记性。有一回她把当天的钙片吃了两遍,吓得不轻,给我打了半个钟头电话。我就从网上买了这个药盒,给她把一星期的量分好。从那以后,这一格一格的,就成了她的功课。
我每次回家,第一件事是帮她把药分好。她坐在旁边看着,一样一样报,这个白的一天一次,这个小圆的饭后。我分完了,她还要自己再对一遍,对着药袋上的字,一格一格核。我说妈你还不信我,她说,不是不信你,是这东西不能错。
去年冬天我出差,一走二十天。临走前我把三个星期的药都分好了,装在三个盒子里,编了号。我妈送我到楼下,说,去吧,家里药够。回来的那天晚上,我发现三个盒子都用完了,码得整整齐齐,一个格子也没落下。她说,你分得细,我照着吃,一天都没乱。
后来我发现,这个药盒在她的生活里占的位置,比我以为的大得多。她出门走亲戚,别的不带,药盒要装包里。她说,带着它,心里踏实,到点儿打开,就知道该干什么。药是苦的,可这盒子是甜的,因为它是我分的。
前几天视频,她把手机镜头对着桌子,让我看她的药盒。她说,这个月你不用回来分了,我照你上回的分法,自己分好了。我凑近看,格子里的药一片一片排得整整齐齐,跟她写的星期几一样,一笔一划,不肯潦草。
有一次我留意到,药盒的盖子内侧贴了一张小纸条,是她自己写的:吃完早饭再吃白药片。字写得很大,笔画很重。我问她写这个干什么,她说,怕哪天糊涂了,弄不清先后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我把那张纸条拍了下来,存在手机里。每当我觉得日子过得潦草的时候,就翻出来看一眼。一个人对日子认真起来,就是这个样子的,一格一格,清清楚楚。
纸条的边角起了毛,看得出被摸过很多回。我没有揭下来重新写一张,就让它那么贴着,那是她的笔迹,也是她的把握。
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她给我装书包的样子。铅笔削好几支,橡皮备两块,水壶灌满,一样一样检查。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,现在才明白,一个人肯为你把日子分成一格一格,每格都放进去该放的东西,这就是她能想到的、最重的惦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