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电话里的三句话

我和老赵认识三十年了,一年就打一通电话。
我们不是刻意约定的,是自然形成的。他在深圳,我在老家,各自结婚生子,各自忙。头几年还常联系,后来短信变成了微信,消息多了,反而谁也不主动开口了。可每年腊月二十八之前,总有一个电话打过来,不是他打给我,就是我打给他,谁先想起来谁打。
电话不长,三句话左右。
第一句是问父母。你爸妈身体怎么样。还行,去年做了个体检,就是腿脚慢了。你妈呢。也老了,记性差了,昨儿还念叨你呢。这一句往往说得最长,家长里短,能把十分钟用掉。
第二句是问孩子。儿子多高了。一米八了,比我高。学习呢。中不溜,随我。哈哈,随我,那就行。孩子的长短,在老朋友嘴里都不用谦虚,也不用骄傲,说个实话,两个人笑一阵,这一句就算完了。
第三句最短,是约见。今年回来吗。回,二十八到家。那初几我找你。初三吧,还是老地方。行,老地方。
去年腊月,电话是腊月二十六打来的,比往年早。他一开口就咳嗽,说, 今年怕是回不去了,厂里赶工。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一小会儿。我说,那初一我打给你。他说,行。挂电话之前,他忽然说,哎,你爸上次住院,我听说了,用钱不?我这边有。我说不用,够了。他说,那就好,不够言语一声。
初一到初三,我反而有点失魂落魄。三十年的交情,一年一面,一年一个电话,说起来不够看的,可我心里踏实。我知道这个人还在那儿,还是老地方能找着的。这就够了。
今年正月初三,我按时打了过去。铃响两声就接了,他在那头说,我算着时间呢。我们照旧三句话,父母、孩子、老地方。说到最后,他忽然说,明年这个时候,我可能调回省城了。我说,那好啊,离得近了。他说,近了,开车三个钟头。
有一年老赵在电话里说,咱们这算什么交情,一年一面。我说是君子之交。他在那头笑,说,君子个屁,你就是懒。我也笑。笑完了,两个人都默认了。其实我们都清楚,不是懒,是笃定。笃定对方不会走,笃定这一年不联系也散不了,笃定到了日子,那个电话一定会响。年轻时候交朋友,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,把心里每件事都摊开给对方看。现在才懂,最深的交情,是彼此都敢把日子过淡。
老地方是汽车站旁边那家面馆,老板换了两茬,酸辣面的味道没变。我们一人一碗,吃完散伙,各回各家,谁也不送谁。
挂了电话我算了一下,三十个年头,三十通电话,拢共不到十个钟头。交情这个东西,原来不在时间的长短,在于每年那个固定的日子,有个人还会想起你来,你也会想起他。三句话,年年不落,就是一辈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