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一周的药摞成小山

我母亲有高血压,每天要吃好几种药。以前她总是把药瓶摆在窗台上,早上抓起一把就吃,常常记不清吃了哪样。有一回她忘吃了一次,血压上来,头晕了一下午,把我吓坏了。从那以后,她想了个办法。
那次我回家,看见餐桌上摆着七个小小的塑料袋,一字排开。每个袋子里都分好了药,有白色的圆片,有黄色的胶囊,还有半片不知什么的药。我问她这是干什么。她说这是一周的药,一天一袋,早上吃一袋,吃完扔掉,就不会乱了。我拿起一个袋子看,袋口叠得整整齐齐,还用铅笔在袋子上写了星期一、星期二。字写得很小,歪歪扭扭的。
我说你哪来这么多工夫。她说她一个晚上就分好了,坐在灯下,一粒一粒数。她说有一种药一天吃半片,她就用小刀把药片切开,切的时候怕碎,切了一晚上。我心里一紧,说药店有那种分药盒,买一个不就得了。她说那个她见过,可她自己分更放心,数着数着就记住了每种药长什么样。她还说,儿子你别小看这事,药吃错了要命,我宁可自己麻烦点。
那七个袋子摞在桌上,像一座小小的山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,把我的药分好,一行一行摆在勺子里,哄我吃下去。那时候我嫌苦,哭着不吃,她就哄,说吃完给你糖。几十年过去,她自己成了吃药的人,还是那样认认真真地分,一粒都不肯马虎。
那天中午我吃了饭,闲着没事,把那七个袋子拿起来看了看。每一个袋子里药的顺序都一样,先白的,再黄的,最后那半片压在最底下。她连顺序都固定好了,为的是吃的时候不用想,一摸就知道吃到哪一样。我忍不住问她,这么精细,不累吗。她说,累什么,习惯了,一天分七袋,也就半个钟头的事,可这一周就能睡个安稳觉。我听着,没再说话。
我后来给她买了个分药盒,塑料的,七个格子,带盖子,比塑料袋好用。她收下了,说这个确实方便。可我下次回家,发现她还是在用塑料袋,分药盒搁在柜子里。我问她怎么不用。她说盒子她怕不干净,塑料袋用完就扔,卫生。我知道这不是真话,她是分惯了,那一个个叠好的袋子,是她自己掌控这件事的方式,换一样东西,她反倒不踏实。
有一回我半夜起来,看见客厅有光,走过去,是母亲坐在灯下,又在分下周的药。她戴着老花镜,面前摊着药瓶,一粒一粒往袋子里数,数一粒,嘴里念一声。我没惊动她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灯光下她的头发白得刺眼,手也有点抖,可她分得极慢,极认真,每一粒都放得稳稳当当。
我悄悄回了房间。躺在床上,我想,人老了,能自己掌控的事情越来越少,所以她把药分得那样仔细。那七个袋子里装的不是药,是她想好好活着、不给孩子添麻烦的心。第二天早上,桌上那座小山还在,我最先吃的那一袋,袋口叠得方方正正,像她一辈子做事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