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吃的药有五种。降压的一种，降糖的一种，还有一种护胃的，另外两种她说不出名字，只记得一个是白的一个是黄的。

这些药是早晚各一次，剂量也不同。她以前的办法是把五个盒子全摆在桌上，吃的时候一个个抠。抠出来的药片放在手心里，数一遍，再仰头吞下去。有时候电话来了，她放下手里的药去接，回来就忘了刚才数到第几片。

我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有一次她把同一种药吃了两次。那天她说头晕，坐在床边缓了半天。我打电话过去，问她今天吃药了没有，她说吃了。我又问吃了几遍，她想了一下，说好像吃了两遍。

从那以后我开始给她分药。网上有那种分药盒，一周七天，早中晚格子。我买了一个寄回去，视频教她怎么用。她学得挺快，把药一片一片摆进去，摆得很整齐。我说这下好了，你按格子吃就行。

用了不到一个月，她说不好用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盒子盖上之后看不清，早的是哪一格晚的是哪一格，总要打开来看。还有一次她把盒子整个打翻在地上，白的黄的滚了一地，她蹲在地上捡了半天。

我说那怎么办。她说你别管，我自己有办法。

她的办法是用小塑料袋。就是买菜时装菜的那种透明小袋，她攒了很多。她把每天吃的药按顿分好，早上的装一袋，晚上的装一袋，袋口折两下，用圆珠笔在袋子上写早或者晚。血压高的时候她还会在袋子角落画一个小点。

她住的地方没有写字台，她就趴在沙发旁边的矮柜上分，一次分七天。塑料袋码成一摞，用夹子夹住，挂在厨房门后。

我去年回家，看见那一排小袋子。透明的，里面是几粒不同颜色的药片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有的写着早，有的写着一个早还有一个小点。有的袋子上圆珠笔写不出来，她就在上面再划一道。

我数了一下，一共十四袋，正好一周。

我说妈你这写得清楚吗。她说清楚，这个是早的，这个是晚的。

我说这两个都写早。

她说那你还是看不出来。她笑了一下，说你要是看不出来，那就是我还活着。

我承认那句话把我堵住了。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，说网上有更好的工具，说可以买个带提醒的盒子，说我可以每天打电话叫她。那一刻我全说不出口。

她不是不知道有更好的办法。她知道。她只是选了一个自己能掌控的方式。分药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麻烦，是一天里少有的几件自己能安排好的事。她的身体这些年慢慢不听话了，血糖血压这些数字她看不懂，只能听医生的。但把这些小袋子排好，写上早和晚，是她自己说了算的。

有一天晚上她忘了吃晚上的那一袋，第二天早上才发现。她跟我说的时候有点不安，说是不是白搭了。我说没事，以后我晚上打电话提醒你。

她说你别打，你忙。

我说不忙，就一句话。

她说那你打也行，但是我可能接不到，手机在充电，充电的地方离这儿远。

后来我们定了个办法：她吃了就把那个空袋子揉成一团，放在桌角上；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，她看桌角有没有团，就知道昨天晚上吃过了。

这个办法执行了半年，一直有效。中间也有过一次失误，她吃完忘了揉，第二天以为自己没吃，补了一顿。她事后很自责，跟我说了三遍。

今年春天我回去了一趟。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桌上分药，一杯温水放在旁边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她一小片一小片地往袋子里放，动作很慢，手指有一点抖，但没有放错。

我在旁边站着，没有打扰她。分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十四袋全部分完，摞成一个小堆。她把笔帽盖上，抬头看见我，说回来了。

我说回来了。

她说今天晚上这顿你提醒我，我怕我一会儿忘了。

我说行。

那天晚上八点，我跟她说妈吃药。她说哎，来了。她把那一袋接过去，撕开的时候小心翼翼，怕药片掉出来。

看着她把药吞下去，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所谓照顾，很多时候不是你替她把事情做完，而是让她还能做那些她自己会做的事，然后在旁边等着，在要紧的地方接一把。她把药分成小袋子，我替她记得晚上八点。这两件事加起来，才算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