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只通的那一通电话

有个朋友叫建平,我们从小学同到一个班,一直到初中毕业。他家在村子的另一头,上学路上要绕过一口水塘。那时候我们每天都绕,冬天结了冰,他总要先拿石头扔一下,听响不响,响了就敢上去走。
高中我们分开,他去了镇上的学校,我去了县城。那几年还写信,写过大概七八封。信里说的都是很琐碎的事,哪个老师凶,食堂的馒头硬不硬。后来有了手机,反而写得少了。
现在我们大概一年通一次电话,时间在年前。腊月二十几的那个晚上,他会打过来。我存了他的号,备注只写了名字。看到屏幕上跳出来这三个字,我就知道又是一年。
通话不长,十来分钟。开头永远是同样几句。
他说在哪儿呢。
我说在家。你呢。
他说也在家。
然后就进入正题。他会问我妈身体怎么样,我爸的血压有没有降下来。我也会问他爸妈。他爸妈身体不好这件事我知道,但每次还是要问,因为不问就没有下文。
再往后,我们会说说这一年干了什么。他说他在宁波那边做装修,今年活不多,冬天停工早。我说我还那样,写字,没什么长进。他说写字好,清静。
有一年他忽然说,今年不好干,钱不好要。包工头拖着,拖了三个月。
我说要了多少。
他说一万多。
我说要得回来吗。
他说慢慢要吧,人在那儿跑不了。
我说要不要我先给你转点。
他说不用。
我说真不用?
他说真不用,过年够花了。
然后我们就都不说话了。那个停顿大概有两三秒。我知道我们再往下说什么都尴尬,他也知道。最后他说那先这样,我说好,那先这样。
挂了。
挂掉之后我会坐一会儿。心里有一种说不分明的滋味,既不是难过,也不是感慨,像是有一件事做完了,暂时松了一口气,同时知道明年还要做一遍。
我常常在想,这样的关系还算不算朋友。一年只有十分钟的电话,互相也不知道对方具体的生活。他不知道我每天写的是什么,我也不知道他装修的那家人家房子什么样。可是每年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我一点都不觉得陌生。
他记得我爸妈的名字,记得我妈以前腰疼,还会问现在好了没有。这件事让我很难用别的方式解释。一个人如果真的把你忘了,不会记得这些。
前年他结婚,给我发了消息,没打电话。我转了礼钱过去,他收了,回了一句话,说不用客气。我后来才知道,他父母那两年接连住过几次院,他没跟我说。是另一个同乡讲给我听的。
我打电话过去问他,他说是有点事,但过去了。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。他说说了也没用。我说没用也是说一声。他笑了,说那明年跟你说。
去年腊月他把电话打过来了。第三句开始我就听出来他喝了酒,说话慢,声音大。他说他在村口的店里,刚跟几个老同学喝完。他说今年攒了点钱,打算把房子翻一下,二楼加一间,以后他妈上楼方便。
我说那挺好的。
他说我跟你说这个干啥。说完自己笑了。
我说你说完了吗。
他说说完了。
我说那挂吧,明天还得起来。
他说好。挂了。
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。我们这一代人里,很多人和自己的朋友都变成了这种状态:不常联系,也不主动打扰,遇到困难也不好意思开口,怕欠人情,怕对方为难。可是在心底那本账上,这个名字一直是记着的。一年一通电话,像是每年去那个名字上擦一次灰。
今年我们还没通。按日子算,还有二十来天。我知道他一定会打过来。到那天我还是会先说在哪儿呢,他还是会说也在家。然后我们会把这一年再过一遍,十分钟,不多也不少。这样也挺好的。有些关系不需要天天热闹,它需要的是每年还亮着一次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