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药分成小袋

母亲的抽屉里一直有一沓小塑料袋,七八厘米宽,封口是那种一按就合上的条。抽屉深处乱,别的可以不整齐,只有这沓袋子必须码得平平整整。
她每天晚上八点吃完饭,坐在餐桌边往外拿袋子。桌上摆着五六个药瓶,降压的、钙片、维生素,还有一种我记不清名字的白色小药片。她拧开盖,倒出一颗,数好,再放进小袋里。早上的放一袋,中午的放一袋,睡前的放一袋。做完十袋要花二十来分钟,她做得很慢,很专注,中间不说话。
我以前觉得这件事毫无必要。我说药瓶上写着一天三次,你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。她说我知道。我说那你还弄这个干什么。她说,省得忘了。
有一回她住院,我在家里帮她整理房间,看见了那沓袋子。她事先做好了十几天的量,每袋外面都用圆珠笔写了字:早、中、晚。字写得很大,歪歪扭扭。有的袋子外面还多写了两个字,周几。最下面一层整齐地压着一沓,我数了数,正好七天。
那天我在桌边坐了很久。我想起她这几年记性确实差了,出门会回头看门锁了好几次,炒菜忘了放盐,有时把我的名字叫错又立刻改口。她一定知道自己记性差,也一定为此感到难堪。而那一沓小袋子,是她替自己想出来的办法,是她对自己下的力气。她不愿意因为记不住,就要靠别人提醒。
我小时候她给我装过很多这样的东西。上学时的铅笔盒里,橡皮切成两半,另一半放在另一个格子里,怕我一起丢了。冬天的帽子手套放进书包最上层,她说顶上最容易被摸到。高考那两天她把藿香正气水用毛巾裹了三层,塞进我的背包侧袋,怕瓶子磕碎。她从来不说这些准备了多久,只是递过来的时候加一句别忘了。
现在轮到她自己要用袋子了。轮到自己一遍遍地数,一遍遍地写,把一天切成了三个可以确认的动作。
手术后她回了家,身体弱,手上没力气,拧药瓶盖都要歇一下。那天晚上她又要做袋子,我说我来。她说不用。我说你就歇一天。她还是坐过去了,戴着老花镜,一颗一颗地数,中间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,忽然觉得一个人变老的过程,其实是从“被人安排好”变成“自己一点一点安排自己”。
后来我在网上买了七个格子的药盒,一排一排的,比她的塑料袋整齐。她用了两天就搁下了,还是用回她的袋子。我说这个好用。她说我知道好用,可这个不好拿,出门的时候我装一袋就够了。
前几天她来我家住,行李箱里除了衣服,还塞了一个小口袋,里面是十几只叠好的袋子和她分好的药。她把它们拿出来放在电视机柜子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我看着那一排小袋子,忽然鼻子有点酸。
那些袋子里装的是药,可我想起的,是一个人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日子分成一小份一小份,好让每天都不出差错,也不必给我们添麻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