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镇上放露天电影，是在小学操场上。两根杉木杆子一竖，白幕布一挂，天还没黑，孩子们的小板凳就在幕布前摆出去十几排。放映员姓关，镇上人叫他关师傅，他一来，狗都摇尾巴。

背面的影像还有一个特点，声音也反着传。喇叭挂在杆子背面，正对我们，反而比正面的人听得清楚。所以刘爷爷其实是全场听得最真的人。他懂戏，放映到打斗的地方，他会小声给我解说：这一下是武生的把子功，好看；唱到悲的地方，他说，板眼没乱，这角儿稳。我一个字听不懂，又觉得他说得样样在理。有一次放《地道战》，放到村口那场，他忽然说，我在剧团的时候，管过一段字幕，幕布后面就是我的岗位，没人看见我，可戏要是断了词，全乱。说完他自己也愣了愣，像是很多年没跟人说过这一段。风把幕布吹得一鼓一鼓，他眯着眼看那些反着的字，看得入神。

看电影的规矩是正面坐。可我小时候偏偏爱去幕布背面，因为背面人少，而且有个说不清的魔力：影像是反的，人物全用左手拿枪，字都是反的，火车往左开。我觉得像偷看了一个世界的背面。为此没少挨伙伴们笑话，说背面看戏，傻。

背面还有一位常客，是住在学校后墙外的刘爷爷。他腿不好，绕到正面要走一大圈，索性就坐在幕布后面，搬一把竹椅，背对着人堆。我第一次发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，以为那椅子上坐着一截木头。他冲我招招手，让我坐他旁边，还说，这儿好，清净，风从银幕那边吹过来，还带着味儿。

跟刘爷爷坐在背面，我看得心里别扭，人物全反着，打架都出左手。刘爷爷看出我的别扭，笑着说，看东西嘛，正面背面都能看，故事又没有左右。他耳朵背，声音经常穿透幕布跑到正面去，惹来前面的呵斥，他就吐吐舌头，像个老小孩。有一次放到一半，胶片卡了，正面一片鬼哭狼嚎，他倒慢悠悠地说，急什么，关师傅的手艺，一歇气就续上了。

后来我问过他，为啥总坐背面。他沉默了一会儿说，年轻时候在县剧团干过，后来嗓子坏了，转到后勤。他说坐在正面，看着人家在幕布上又唱又打，心里痒；坐在背面，看不见脸，就当自己是其中一个人，反着也演，演得谁也挑不出错。我那时不懂这话的分量，只觉得爷爷的想法真怪。

初中以后，露天电影渐渐少了，先是来了录像厅，然后家家有了电视。操场上的白幕布一年挂不了两回，关师傅的三轮车换成了面包车。我读高中离开镇子，听说刘爷爷走了，是一个冬天的夜里，走得很安静。家里人整理遗物，发现他的竹椅还摆在后墙根，朝着操场那个方向。

前年回镇上，恰逢镇里搞活动，操场上又挂了一次幕布。我到得早，在幕布前后都站了站。正面的人挤着，举着手机拍照；背面稀稀拉拉几个人，影像反着，人物依旧用左手拿枪。我搬了块砖坐下来，忽然想起那句，故事又没有左右。风吹过来，幕布轻轻鼓起，像一叶帆。我坐在背面，就当身后坐着的，还是那位背着人、用自己方式看戏的刘爷爷。幕布隔开两个世界，那晚的风，把两边一起吹凉，又一起吹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