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那台没关的电视

我起来喝水的时候,看见客厅有光。
蓝白色的,一闪一闪,从沙发那边透过来。走过去一看,电视还开着,停在某个频道上,声音很小,小到我在卧室里完全听不见。
是我妈看的。她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电视没人关。
她六十八了,睡眠浅。白天睡不够,晚上又睡不沉,常常是坐着坐着就迷糊过去。醒来的时候电视已经换了好几个节目,她也不换回去,就那么看着。
我给她把音量调小过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我问她这样还看什么。她说,有个响。
她说有个响。
那天夜里我站在客厅,看着那台电视。屏幕上在放一个深夜购物节目,主持人在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介绍一口锅。画面切来切去,锅的特写,锅盖的特写,然后是价格。
我妈在沙发上睡着,头歪着,靠在靠垫上,嘴微微张着。遥控器在她手里,手垂着,遥控器快掉下去。
我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抽出来。她的手指松了一下,没醒。
我把电视关了。客厅一下就黑了,只剩窗外的路灯。
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
我小时候,家里那台电视是十四寸的,黑白的,木纹的外壳。每天晚上七点,我妈要把天线转一个方向,转到某个位置,画面才清楚。转的时候她让我站在旁边看,问,清楚了吗?
我说,清楚了。她说,别动啊。
我一动不敢动,站在那儿看着那台电视,直到节目开始。
那时候电视是要关的。看完关机,拔插头,用一块布盖上。她说不拔插头费电,不盖布落灰。
现在这台电视不用拔插头,也不用盖布。它有一个待机的红灯,一直亮着。
我妈不再说费电了。她说,有个响。
我想,那句"有个响"里藏着很多东西。屋子太大,人太少,夜里太静。静到钟表走动的声音都能听见。电视开着,屋子里就有第二个人在说话,虽然说的都是锅和拖把。
第二天我跟她说,晚上看完就关了吧,费电。
她说,不费多少。
我说,那也关了吧,对眼睛不好。
她说,我没看,我就是开着。
我说不出话来。
后来我想了个办法:我给她买了一个小音箱,让她听广播。她说不会用。我教了她两遍,她会了,开和关两个键,别的不用管。
现在她晚上开着那个小音箱听。听的是本地台,有时候是戏,有时候是新闻,有时候是卖东西的。音量很小。
那个小音箱她用得很省。充一次电能用好几天,她总是用到没电才充。我说你天天充就行。她说省着点。我问省什么。她说省电。我说是充电的,不费电。她说,那也省着。
她这辈子省惯了。小时候家里穷,一根线都要攒着。现在日子好了,她也改不过来。我知道这跟钱没关系,跟安全感有关系:手里有余,心里才不慌。
有一次我回去,半夜起来,看见客厅的那个小音箱亮着一盏绿灯,声音小到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我没有关它。
我回卧室拿了条毯子,给她盖上,然后把客厅的灯关了。那盏绿灯还亮着,在黑暗里很小的一点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回屋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