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半醒着，听见楼下有声音。

不是说话，是那种金属碰金属的声音，很轻，但是在夜里特别清楚：咔，咔，然后是一串链条被拉过去的哗啦声。

是有人在锁电动车。

那个声音我太熟了。链条穿过车轮，绕过车架，然后锁头插进去，咔哒一下。锁完还要拽两下，确认锁住了。拽的时候车会晃，链条跟着响。

我看了眼手机：十二点四十。

楼下那排车棚住了十几辆电动车。白天看不出来，晚上回来得晚的人多，车位不够，就有人把车停在过道上。谁停在哪儿，基本是固定的，因为大家都是同一个时间回来。

十二点四十，这个时间回来的，我知道是谁。

是三楼那家的儿子。他在附近一家烧烤店做事，晚上十点开始忙，忙到十二点多收摊。他穿一件深色的外套，回来的时候车筐里有时候放着一个塑料袋。

他锁车的动作很慢。我听得出那个慢：链条拉过去以后要停一两秒，再插锁。大概是手冻僵了，或者累了。

有一次我起夜，从窗户往下看过一眼。路灯底下，他蹲在地上锁车，锁完没有马上起来，蹲着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才慢慢站起来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上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，可能什么都没看。

那天夜里我听着那串声音，忽然有点感慨。这个声音每天都有，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。白天的时候楼下什么声音都有，人声、车声、孩子的声音，它混在里面，一点都不起眼。

只有到夜里，别的声音都停了，它才显出来。

我想，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，其实谁也不认识谁。电梯里遇见，点头，不说话。可每天夜里，有一个人在楼下锁车，有一个人在楼上半醒着听。他不知道我在听，我也不知道他每天几点回来。

后来有一天，那串声音没响。十二点，十二点半，一点，都没有。

我躺在床上，居然有点不习惯。我在想是不是他换了工作，是不是车棚那边改了规矩。

第二天早上出门，我看见那辆电动车还在老位置，锁着的。我松了一口气，说不上为什么。

第三天夜里，声音又来了。咔，咔，哗啦。

我听着，翻身睡了。

现在我还是每天听见它。有时候早一点，有时候晚一点。听见了我就知道，今天那个人回来了，这一天对他来说是结束了。

那辆电动车我知道是哪一辆。车身上贴了一块胶布，缠在车头，因为那里裂过。后座绑着一块海绵垫，用两根绳子固定，绳子打了死结。车筐是歪的，往左边偏。

我见过他女朋友坐在那个后座上。夏天的时候，她穿着短袖，抱着他的腰。车骑得很慢，从小区门口进来，一路晃到车棚。

有一回下雨，我在楼上看见他先把车停好，然后脱了外套给她披上。她推了一下，他又披回去。两个人站在车棚里说了几句话，说的什么听不见。

那天夜里他回来得比平时晚。锁车的时候链条的声音比平时响，拽了两下没拽动，又拽了一下。

有些陪伴是不需要打招呼的。他不知道我在听，我也不知道他累不累。但在那串链条响完、脚步声远去以后，整栋楼是真的安静了，那时候我睡得最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