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的确良"这个词现在的年轻人大概没听过了。

它是一种布料，学名涤纶。在七八十年代，它是非常时髦的东西——比棉布挺括，不容易皱，洗了干得快，而且在阳光下有一种微微发亮的光泽。那时候如果有人说"这件是确良的"，语气里是带着一点骄傲的。

我爸有一件的确良白衬衫。

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，平时舍不得穿。只有在重要的时候才拿出来：过年、走亲戚、参加婚礼、或者是去学校给我开家长会。

他穿那件衬衫的时候会有一整套程序。

先是洗。不是洗衣机洗，是我妈手洗——因为确良虽然挺，可一旦机洗就容易起毛。她会用肥皂打一遍，然后在领口和袖口那些容易脏的地方多搓几下。

然后是晾。

晾的时候要用那种木头做的晾衣架，不能用铁丝的那种——铁丝的会在肩膀的地方顶出两个尖。衣服抖开，挂上去，要用手把领子整理成挺括的形状，再把两个袖子垂直到自然的位置。

最后把它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，绳子的位置在院子正中，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都能晒到太阳。

我妈说，白色的衣服要晒太阳才亮。

夏天晾的确良衬衫有一个特别的景象：它干得非常快，半小时就差不多透了。起风的时候，整件衣服会在绳子上鼓起来，像一只想要飞走的白色鸟。它的布料在风里发出一种很轻的、像纸一样的声音。

最让我着迷的，是刚收下来的那一刻。

收衣服通常在傍晚，太阳快下去的时候。那时候衣服已经被晒透，摸上去是热的，有一种干燥而温暖的触感。

而且它们会变白。

这一点上我妈是对的——被太阳晒过的白的确良，和阴干的白的确良，颜色确实不一样。前者更亮，也更干净，像新的。

我小时候常常觉得奇怪：同一件衣服，为什么晒过太阳之后就像拥有了某种新的品质？

后来我才明白：那是光线的作用。晒过的纤维更蓬松，反射光的角度更均匀，于是白色就"实"了，不再发灰。

不过在那个年纪，我不需要这个解释。

我只需要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在绳子上轻轻晃，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。

我爸不常在家。他在外地做工，一年回来两三次。

所以那件衬衫一年到头挂出来的次数并不多。

每次它出现在院子里，就意味着有重要的事要发生了。

有一年冬天他要回来过年，我妈提前一个月就把那件衬衫洗了，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到的地方。过年前的三天才重新挂到院子里——按照她的说法，这样到穿的时候才不会落灰。

我在外地工作之后，买过很多衬衫。

有棉的，有麻的，有复合面料的。它们都很好：透气、不易皱，有的甚至可以机洗之后直接穿。

但它们都不是白色的确良。

因为确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：它不透气。夏天穿起来闷，一动就出汗，汗还会贴在背上。所以后来它被淘汰了，被更舒服的面料取代。

我理智上完全支持这件事。

但每次我在某个夏天的下午看到院子里晾着的白衬衫，我还是会想起那件——想起它在风里鼓起来的样子，想起那种矛盾：一种并不舒适的布料，代表了一个家庭在那一年最好的体面。

这些年我去一些拍卖会和旧衣市场，偶尔还能看见确良衬衫。它们通常已经发黄，有些还有洗不掉的旧印渍。

没有人再穿它们了。

但我每次看见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因为它们让我想起了我爸穿着那件衬衫出门的样子——他会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，然后把下摆放进裤子里，最后用手把领子抻一抻。

那件衣服在他身上有点宽。

他在穿上它的时候，表情要比平常严肃一点，也庄重一点。

好像他自己也知道：穿上这件衣服的他，是一个要去见重要的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