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票和副食本

母亲抽屉的最底层压着一个小铁盒,里面是她年轻时用过的粮票和一本副食本。铁盒上的漆早就斑了,打开时有一股旧纸的味道。
那些粮票很小,最大的也不过两张邮票大。上面印着不同的图案:厂房、拖拉机、还有水利工地的地方。面额用粗体写在正中间,一两、半斤、五斤。我问她这些能不能用,她说早就不能了,留着是忘了扔。
我小时候见过一小段时间。那时粮店还是排队的,副食本上一格一格地记着:油、糖、豆腐。母亲每次去都用一张牛皮纸包着本子,怕折角。有一回她把本子丢了,站在粮店门口翻遍了整个挎包,脸都白了。后来是本子上写着名字,邻家的阿姨替她领回去的。她对那个阿姨感激了很久。
那时候买东西不像现在。现在是想买什么买什么,那时是有票才有。母亲说,最难的不是没钱,是有钱也不能多要半斤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。她说那时候人瘦,是因为油少。
我记得有一年过年,粮站那儿排了很长的队。母亲拉着我在队里站着,站了大概两个小时,脚都麻了。前面的人一个个往前挪,有人骂骂咧咧,也有人耐心地等着。轮到的时候,柜台很高,我踮起脚才看得见里面的木斗。粮站的姑娘把木斗往麻袋里一插,盛满了,往下一刮,就倒进秤盘里。那个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,沙子一样的:哗。
后来就有了个体摊位,粮票慢慢没人要了。有一天母亲收拾屋子,把剩下的粮票放进铁盒里,说这些留着,说不定以后还能用。我那时还小,天真地以为她说的是真的,还惦记过好一阵子。
多年后我再打开那个铁盒,里面除了粮票,还有几张皱着的地方粮票、一枚旧的分币、一张褪了色的副食本最后一页。副食本上的字已经淡了,能看出某一行写着:糖,二两。那个日期是三十几年前的一个普通日子,却因为那两个字突然有了重量。
我曾问她为什么还留着这些。她说看着它们,心里踏实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,手没停。
我后来才明白那份踏实是什么。它不是留恋缺吃少穿的日子,也不怀念排队,而是留着一种确认——自己把那些年过下来了。日子再薄,也是她一天一天摊平的。那本子上的每一格都换成了我们当时的一顿饭,一笔一笔都是实账。
后来票慢慢放宽,粮店里也开始有议价的米。母亲第一次买那种不用票的米时,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,最后只称了两斤。她说贵三毛,但米看着白。回家煮了一锅,我们都很捧场地添了饭。她看着我们吃,自己却只吃了半碗,说她不饿。多年后我才知道,那半碗不是不饿,是留着。
现在我在超市推着车,货架上什么都有,水果成山,油随手可拿。每次经过粮食区,我还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米面堆成的那个方形垛。它跟当年粮站里的形状很像。
我把铁盒放回抽屉最下面,跟她一样压好。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用,是为了在往后很远的一天,知道自己是从哪儿走过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