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盆上的红双喜

家里的搪瓷脸盆是个红色的,盆底印着两个大字,旁边一圈金边。字褪了色,金边也斑斑驳驳。
这个盆比我年纪大。母亲说它是她结婚时候买的,那时候叫喜盆,图个吉利。买回来用了很多年,先是洗脸,后来洗菜,再后来洗抹布,一路降级。
搪瓷这东西好看,也娇气。磕一下就掉一块瓷,露出里面黑色的铁。掉瓷的地方会慢慢生锈,锈迹从那个小点往外扩散,像地图上一块慢慢长大的陆地。
我们家这个盆边上掉了三块瓷。一块是父亲碰的,一块是我不小心磕的,还有一块谁也说不清了。
母亲总说再买一个吧。她嘴上说,一直没买。
用搪瓷盆有讲究。不能磕,不能用钢丝球猛刷,太烫的水也别倒。母亲都遵守,所以这个盆用了那么多年,除了掉瓷,一点没变形。
我小时候在盆里洗过澡。冬天盆里倒上热水,母亲拿毛巾给我擦背,蒸汽糊在脸上。盆底那两个字被水一冲,红得很正。
后来家里有了塑料盆。轻,摔不坏,颜色也多。搪瓷盆就退到了阳台,用来洗拖把。
再后来,塑料盆也换了好几轮,搪瓷盆还在阳台的角落里立着,锈迹已经连成了一片。
去年冬天母亲生病住院,家里乱了几天。她出院回家那天,我提前把屋子收拾了一遍,把阳台的东西归置了一下,看到那个盆,锈得已经不能用了。
我本想把它扔了。手伸过去,又收回来。
我把它洗干净,擦干,端进了厨房的柜子底下。
母亲出院后我陪她住了几天。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盆不见了,问了一句。
我说我收起来了。
她说那个盆不能用了,扔了吧。
我说放着吧,又不占地方。
她没再说什么。
后来我查过,那种搪瓷盆现在还有人做,样子差不多,红底金字,几十块钱一个。我差点就下单了,最后还是没买。
买回来的就只是一个盆。原来那个不一样。它身上有三块掉瓷的地方,每一块都对应一次不小心的响声。那些响声我全都不记得了,可是痕迹替我记着。
母亲的那个年代,一个盆是要用一辈子的。东西坏了修,修不了接着用,用到最后实在不行了才换。
她说她刚嫁过来的头几年,家里只有两只盆,一只洗脸,一只洗脚,洗菜要用锅。
我问那时候不觉得难吗。
她说那时候大家都这样,没什么难不难。
她还说,那时候东西少,所以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哪年买的,跟谁一起挑的,第一个裂口是什么时候磕的,全都记得。
现在家里有几筐盆,塑料的、不锈钢的、硅胶折叠的,堆在水槽底下。没有一个我记得来处。
我曾经在旧货市场见过另一个同样的盆。摊主要价不高,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旁边的人问我要不要买。
我说不买了。
不是舍不得钱,是买回来也不知道放哪儿。
我家的那个盆,本来就是要放在那个阳台、那个位置、那间老房子里才有意义的。它不是一个摆件,是一个使用过的东西。使用过的痕迹才是它的样子。
我把盆擦干净放回去的时候,忽然觉得,其实我们这一代人缺的不是新东西。缺的是把一件东西用到底的那种耐心。
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它还能不能用。在于它陪这个家走过了多少个早晨和晚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