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搬家，最难搬的是书。这些年攒下的书，四个纸箱，摞起来比我腰还高。搬家公司按件计费，师傅劝我，书又重又占地方，卖废品吧。我没舍得。约了搬家的那天下午，老赵说，我过来搭把手。

老赵是我大学同学，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单位，后来他跳槽去了南方，一去八年。这些年我们见面的次数，一年撑死一回，平时就是在群里有一搭没一搭。我搬家这事，也就是前天晚上在电话里提了一句，没想到他今天真来了，拎着一副劳保手套，进门就说，书我来。

我说师傅一会就到，不用你。他说，搬家师傅搬的是箱子，我搬的是书，不一样的。我没听懂哪里不一样，先递给他一瓶水。他把四箱书先摞在墙角，蹲下来用手指推了推最底下那箱，掂了掂，说，这箱有你的《资治通鉴》，我认得，大学你在宿舍天天看的就是它。我愣了。那套书是我大二在他生日的时候他送我的，中华书局那套，当时他攒了半年的家教钱。他自己倒先提了，说，别搬散了，脊背朝上，压平了走。

搬家公司到了以后，他和师傅一起搬。轮到书，他不让师傅扛在肩上，说，书是纸压的，扛肩上散架，得抱。他抱着箱子下五楼，一层一层挪，中间歇了两次，T恤后背全湿了。我说悠着点，他说，八年前我从你这个楼搬走的，今天算是还回来。我这才知道，八年前的那个夏天，是我帮他把行李抬下楼的，那时候我们都是二十六岁，一个纸箱俩人抬，边抬边笑。

新家在六楼，没电梯。他抱着书爬到四楼的时候，我让他歇会儿，他说，歇不得，一歇就不想动了。最后两箱书落了地，他没马上走，蹲在地上把四个箱子的封口全拆了，把书一摞一摞码在墙边，码得整整齐齐，书脊全朝外。我说，这活我自己来吧。他说，书码好了，你这屋子才算住进去了。码到最后，他从最底下抽出一本，是我的大学毕业纪念册，翻到中间一页，指着一张合影说，你看你那时候头发多密。我们都笑了。

他傍晚六点得赶高铁回南方。临走前我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。他把手套塞进兜里，说，行了，我走了，下次你来，我给你扛。我说，下次你搬，我给你扛。他摆摆手，进了地铁口。

码书的时候他一直没歇手，汗顺着下巴滴在纸箱上。我看不过去，递毛巾给他，他接过去抹了一把脸，又蹲下去接着码，嘴里念叨，这本书得竖着，那套别拆开。

我上楼，看见那面墙边码好的书，四摞，齐得像书店的架子。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这些年我们隔着两千公里，孩子生病他寄过药，我父亲住院他半夜打来电话。我们从不煽情，见面第一句话总是取笑对方又胖了。可是搬家那天我明白了，有些朋友不是用来聊天的，是用来扛书的。话可以攒着，一年说一次；肩膀不能攒着，你得来的时候，他就在楼下，拎着手套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