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出嫁前一晚,我们挤在一张床上说话

我姐比我大四岁。
小时候家里房子小,一张床横在里屋,中间拉一道布帘。布帘不隔音,我们说什么父母都听得见,父母说什么我们也听得见。
那时候我们天天吵架。抢被子,抢枕头,抢床中间最暖的那块地方。冬天的被子不够大,一翻身就有一个人的背露在外面,冷风立刻钻进来。我们一人拽一头,谁也不让,拽到母亲在外面喊:你们两个还睡不睡!
姐姐睡相不好,睡着了会踢人。我无数次在半夜被她踢醒,就踢回去。她迷迷糊糊"嗯"一声,翻个身,继续睡。
第二天我们都不提。
那时候我以为,我们会永远睡在一起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家里买了架子床,我睡上铺,她睡下铺。再后来我出去读书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见面了也不聊什么,她问我工作怎么样,我说还行;她叫我少吃外卖,我说知道。
我们的对话,和我跟父亲的对话,格式一模一样。我以为这就是长大。
直到她出嫁前一晚。
那天家里很多人,忙到十点多人才散。房间不够,亲戚被安排在邻居家,我和姐姐被安排在她从小住的那间小屋。
那间屋子现在堆满了旧衣柜、纸箱子、缝纫机。床还在,那张我们小时候睡过的床,靠墙放着,铺着新被子。一米二,很窄。
我们两个人挤在上面。灯关了。
黑暗里,谁都没有先说话。外面有女眷在说话,声音隔着墙,模模糊糊。
躺了五分钟,她开口了:你还记得你小学三年级,把我的作业本撕了吗?
我一下子想起来了。那次我考砸了被父亲说,心里委屈,回去就把她的本子撕了。她回来发现,哭了一场,没有告状,自己把本子粘起来,粘得歪歪扭扭,第二天交上去,被老师说了。
我说记得。她说:我当时特别恨你。我说我知道。她说:你那时候怎么那么讨厌。
我笑了。然后我说:你踢了我八年。
她说:我哪有。我说:八年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你每天晚上都踢。
她伸手拍了我一下,力气很小,像小时候那样。
那一拍之后,什么都说开了。
我们在黑暗里说起她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那天我在门后偷看,说起我第一次喝醉是她把我扶上床的。那些事我们从来没有说过。两个成年人坐在客厅里说"你小时候踢我",说不出口;只有在黑暗里,在一张窄床上,才说得出口。
说到后来,她说了一句:明天我就不住这儿了。
我的喉咙忽然紧了。我"嗯"了一声。
她又说:这屋子以后就堆东西了。我说:不会,我给你留着。她说:留着干什么,你又不住。我说:留着。
她没再说话。过了很久她说:你转过去,我要睡了。
我转过去,背对着她。被子被她拽过去一半,我的背露在外面,很凉。
我没有拽回来。
那一晚我几乎没睡。躺着一个成年男人,和一个明天就要嫁人的女人,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,中间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。我们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第二天她被女眷们围着,穿上了那身红衣服。出门的时候她坐在床边,脚上穿着鞋。有人喊:新郎来了!外面一阵鞭炮声。
她被扶起来,盖上了红盖头。我看不见她的脸了。
她被搀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隔着盖头朝我这个方向,点了一下头。很轻的一下。
我也点了点头。
那天我忙了一整天,接待亲戚,端茶倒水,陪着笑。晚上人都散了,我走进她那间小屋。
床还在,被子被叠成方块,放在床头。我把被子抱起来,埋在脸上闻了一下。什么味道都没有,只是干净的、晒过的、棉布的味道。
那张床后来真的再也没有人睡过。我妈说拆了吧,占地方。
我说留着。她说留着干什么。我说:有人回来的时候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