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一辈子不会用手机。

他的手机是老年机，字大，声音大，能存二十个号码。短信不会发，微信没有，更别说支付。

我给他买过智能手机，手把手教了三遍，第二天再问，又忘了。后来那部手机被他放进抽屉，他还是用老年机。他说：这个我记不住。

那时候我每个月给他打电话两三次，说的都是一样的话：吃了没有，身体好不好。他回答也一样：吃了，好着呢。我们从来没有深聊过。

不是不想，是不会。父子之间隔着一层东西，几十年了，谁也没去戳破它。

变化发生在我三十岁那年。

那年我换了工作，中间空了两个月，房租要交，手头很紧。我没跟家里说。

可我妈还是知道了。她是从我的朋友圈看到的，我发了一条说"最近有点累"，她就打电话来了。她在电话里绕了半天，最后问：你是不是缺钱？

我说没有。她说：你别骗我。我说真的没有。她说：那好。

我以为这事过去了。

第三天，我收到银行短信，进账五千，备注四个字：生活费。发款人是我爸。

我看着那条短信，愣了很久。

我爸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，他是怎么给我转的账？

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去了一趟镇上的银行。那家银行他以前从来没进去过。他不会用自助机，只能去柜台。他排了号，把存折递进去，跟柜员说要汇五千。

柜员问要不要开个卡，方便些。他说就用存折。

他办了大概四十分钟。

办完，他走出银行，用老年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，一个字一个字按出来的。内容是：钱收到了吗。

四个字，还有一个句号。那个句号是打拼音打出来的。

我回：收到了。他回：好。

我们之间没有再说别的。

那五千块我后来还给他，还了两次，第一次他退回来，第二次我硬塞，他才收下。可我知道，那五千块不是五千块。

那是我爸第一次主动去做他不会做的事。

一个连微信都学不会的人，为了给我转钱，走进了他从来没进过的银行，在柜台前站了四十分钟。他在那四十分钟里，大概说了无数次"我不会"，大概被柜员问了很多遍。

他没有打电话让我教他。他也没有说"你自己想办法"。他就去了。

后来他学会了转账，还是去柜台。每个月去一趟，每次转一千。我说不用，我够用。他说：你拿着。我说真的够。他说：那我就少转点。

他改成了五百。

那些钱我从来没动过，单独放在一张卡里。我知道那张卡里的每一笔，都是他走到镇上、排队、叫号、递存折换来的。

去年我回家，拿起他的老年机翻了一下收件箱。里面全是我的短信，我发的那几十条"收到了""好的""不用转了"，一条都没删。还有他发的那几条，四个字，六个字，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。

按键上有几个数字，已经被按得看不清了。

那天晚上我坐在他旁边看电视，看到本省天气预报的时候，他会坐直一点。我们一句话都没说。

可我知道，这几年里我们其实一直在说话。

只是我们说的话不在嘴上。在他每个月走进的那家银行里，在那部老年机按出来的四个字里，在我那张一直没动的卡里。

我们父子一辈子没说过"我爱你"。

但他说了"钱收到了吗"。我说了"收到了"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