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双喜掉了瓷,盆还在用

我家有个搪瓷脸盆,白色的,盆底印着两个红色的双喜字,是我母亲结婚时的陪嫁。那两个字原本鲜红发亮,如今掉了瓷,只剩下半边,斑斑驳驳的。盆沿也磕了几处,露出黑色的铁胎。可母亲还在用它,用了快四十年。
我小时候,这个脸盆是家里的宝贝。每天早上,母亲用它给我洗脸,盆里倒上热水,撒一点洗衣粉,香喷喷的。我嫌水烫,赖着不洗,她就用毛巾蘸了水,轻轻擦我的脸。那时候盆上的红双喜完整得很,我趴在盆边,看着水里的倒影,两个喜字红红的,很好看。母亲说,这盆是她结婚时买的,那时候买个搪瓷盆不容易,要托人,要凭票。
后来家里添了各种各样的盆,塑料的,不锈钢的,可母亲还是用这个旧的。我说换个新的吧,这个都掉瓷了。她说,这个好用,盆深,不溅水,洗东西方便。我不信,觉得她是舍不得。有一回我偷偷买了个新盆回来,不锈钢的,亮闪闪的,放在卫生间。母亲看见了,说这个太轻,一碰就响,还是旧的顺手。没几天,那个新盆被她收了起来,旧的又回到了原位。
我有时候想,一个新盆用不了几年就会磕碰、变旧,而这个旧盆用了四十年,反倒越用越顺手。东西用久了,会顺着手,顺着力气,顺着一个家的习惯。新盆再好,也还没有这份默契。
那盆上的红双喜,是怎么掉的瓷,我说不清。也许是哪年搬家磕的,也许是常年用热水烫的,一天一点,就掉了。母亲倒是不在意,说掉了就掉了,又不影响用。有一次她洗衣服,盆底那块掉瓷的地方生了锈,锈水流到衣服上,染了一小块。我以为她这回总该换了,可她拿钢丝球把锈擦掉,接着用。我说一个盆值几个钱,您这是何苦。她说,不是钱的事,用惯了,顺手。
我渐渐懂了,母亲留着这个盆,不是因为它好用,是因为它有年头。那两个红双喜,是她年轻时的喜气,是她和父亲刚成家时,对这个家的全部指望。四十年来,这个盆洗过我的脸,洗过一家人的衣服,洗过数不清的菜和碗。它掉瓷,它生锈,可它一直在。母亲用它,就像守着一段自己的青春,那段日子虽然苦,却是她一辈子最舍不得的。
去年我搬家,帮母亲收拾东西。她什么都可以扔,唯独这个脸盆,一定要带上。我拎着那个掉了瓷的盆,轻得很,可我觉得它沉。盆底那半边红双喜,在阳光底下,依旧红着,虽然不完整,可那点红,比什么新的东西都鲜艳。我想,一个物件陪人久了,就有了性命,它是这个家的一部分,是母亲岁月的一部分。
现在那个盆放在我家卫生间,母亲还在用。每天洗手的时候,我能看见盆底那半边红双喜。它掉了瓷,可没掉色,那红色还固执地留在那儿。一个盆用了四十年,还在用,这不是因为东西结实,是因为人对日子有感情。母亲把她的喜气,保存在这个盆上,一天一天,用到了今天。
